日夜兼程,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叶飞扬勒住马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秋风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叶听和沐盛也停了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眼眶却都有些发红。这种重逢的喜悦,就连高领拨来护送的几名边军将士,也能读懂。
叶飞扬转过头:“沐盛,叶听,我先入宫觐见陛下,汇报和议与粮草一案。你们先回相府,向娘子报个平安。”
“是。”
叶飞扬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催动了马匹。
暖春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冷帝今日格外热情——叶飞扬刚一进门,他便起身迎了上来,亲手扶着叶飞扬的手臂让他坐下。叶飞扬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陛下,微臣不负使命。粮草一案已有进展,文书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
冷帝笑着看向李敏:“你看看,飞扬做事还是这般火急火燎。”
“叶大人雷厉风行,正是柱石之姿。”李敏含笑拱手,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御前。
冷帝翻开奏折,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暖春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然后,他重重地将奏折拍在案上。
“泾城太守,区区五品,竟能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大案——罪该万死!”
“陛下,微臣亦感痛心疾首。”叶飞扬拱手,“所幸事情水落石出,总算能告慰一二。”
冷帝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飞扬说的是。此事既已查出元凶首恶,待李如燕将人犯押解回京,便交刑部、大理寺会审定罪。”
叶飞扬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陛下,微臣查明,王不得的族人中多有无辜。详情已在奏折中陈述。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对其无辜族人宽恕一二。”
冷帝愣住了。
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飞扬,你曾是御史,应当知道——这等阻挠国策的重罪,纵有无辜,按律亦是株连九族。你却为他们求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叶飞扬脸上:“朕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叶飞扬心头一凛,当即跪下:“陛下明鉴!微臣此言,只因上天有好生之德,绝无他意!”
冷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身将他扶起:“飞扬,你这是做什么?你此行一举两得——既达成了和议,又查获了大案,可谓一战擒双王。劳苦功高,起来说话。”
叶飞扬站了起来,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你所言之事,朕会交代刑部和大理寺。”冷帝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度,“飞扬,你这次出关一月有余,沐相怕是念你念得紧。先回相府歇息吧。相关事宜,以及你的功劳,朕自有区处。”
“谢陛下。”
叶飞扬退出暖春阁。
......
暖春阁里,炭火哔剥作响。
冷帝坐在案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末了,他开口,声音很轻:“李敏,朕有些后悔——不该将飞扬提拔得这么快。”
李敏躬身:“陛下说笑了。叶大人大才堪用,陛下又有识人之明,此乃水到渠成之事。”
“可是飞扬不一样了。”冷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恼怒,也没有猜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他还是从前那个金牌御史,今天——他一定会把隐情,和朕说明白的。”
李敏神色不变:“陛下,如今叶大人顾全大局,凡事进退得体,亦是朝廷的幸事。”
“话是这么说。”冷帝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奏折,手指轻轻拂过封面,“可是朕,却愈发怀念那个不知进退的叶飞扬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觉得……少了一个可以斗嘴的人,有些无趣。”
暖春阁里,只剩下炭火的余温,和一室沉默。而冷帝在这暖意里,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之前,叶飞扬因为矿税事宜竟然暗示自己行秦二世之事的画面、还有初到御史台时,因为自己不肯处置自己的四弟,而死顶着不肯退朝的画面。
这些画面,大抵是见不到了。
.....
叶飞扬刚踏进相府大门,叶听和沐盛便闻声冲了过来。两人脸上没了往日嬉闹的神色,满满写着“焦急”二字。
“老爷,你可回来了!”叶听一把拉住叶飞扬的胳膊,“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哭起来了!”
“娘子哭了?”叶飞扬心头一紧,“为何?”
“这个……”两人对视一眼,吞吞吐吐。沐盛咬了咬牙:“总之姑爷,你先去安慰夫人要紧。快去吧!”
叶飞扬不再追问,大步穿过回廊,推开沐柳房间的门。
叶听和沐盛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沐柳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发丝凌乱,衣衫也有些褶皱——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丞相夫人。
“娘子?”叶飞扬轻声唤道。
沐柳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叶飞扬……你,坐过来。离我近一些。”
叶飞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下一秒,沐柳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他。她浑身都在发抖,双手攥成拳,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胸口上。
叶飞扬低头看去——沐柳的妆容已经全花了,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淌出道道痕迹。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叶飞扬!亏我们是夫妻,是要同舟共济的人!关外的事,你究竟要瞒我多久!”
“娘子……”叶飞扬胸口被她捶得发疼,可他心里却只剩下心疼和愧疚。他伸手环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娘子莫哭。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平安?平安你个头!”沐柳挣开他的怀抱,红着眼睛瞪着他——堂堂一朝丞相,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若不是沐盛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们使团在塞外被高领围了,他竟然想杀人灭口!你在信上却只字不提!”
她又捶了他一拳,哭声更大了些:“叶飞扬,你是不是觉得,我承受不起这些?”
“娘子……”叶飞扬的声音低了下去,“高领有他的苦衷。我是想着……莫让你因为此事心伤。”
“他有苦衷,我就没有苦衷么!”沐柳死死盯着他,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差点让你葬身关外,差点让我们天人两隔!叶飞扬——我当初答应下嫁给你,不就是因为你那‘执子之手’的鬼话么!”
叶飞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温柔地笑了,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娘子,是我的过错。可今天我平安归来,总该算是一件喜事吧?”
“你这家伙!”沐柳破涕为笑,又重重捶了他一下,力道却已经轻了许多,“上次在东竭道边关带头冲锋,这次命悬一线还想瞒着我——明日我就上书陛下,让他夺了你的官职,让你回家刺绣好了!”
“别呀娘子!”叶飞扬笑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沐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听完了叶飞扬从头到尾的叙述,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也想到了……能冒着灭顶之灾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想来,也只有太子殿下了。”
“是啊。”叶飞扬也叹了口气,“身为储君,却因一己之私执迷至此——怎能不让人心惊。”
沐柳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叠冷云凭管家的书信——纸页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未干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属于丞相的沉静与锐利。
“叶飞扬,我为相数载,一直以为——为相的精髓,在于‘中庸’二字。愚不得,明不得。”
“可是如今,为了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污秽之人竟然不惜痛下杀手,扰乱朝纲!”
她将那叠书信握紧,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如今看来,有些事,终究要——”
“厘清。”
“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