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13章 搪瓷缸里的话
那滴黑水珠悬在锁孔边,将落未落,老旧的木地板上映出一小团扭曲的黑影。
桂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黄表纸,三两下叠成三角,飞快地往那滴水上一盖。纸角触到黑水的一瞬,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滋的一声,像冷水滴进了滚油。
“念念,往后退。”桂姨按住我的手腕。
我退了半步,喉咙发紧:“桂姨,它今天……比昨天响。”
“我知道。”桂姨把那张吸了黑水的纸折起来,压进灶膛,“沈家那把锁,锁的是死人的执念。你这箱子里这把,锁的是活人没了的那口气。”
我没接话,蹲下身,看着那把半开的锈锁。锁舌翘着,像一只半睁的眼。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上头停了停,终究还是把它轻轻推了回去。
咔哒。
锁舌重新咬合。屋里那股阴冷一点点退了,风铃也不再自己响。
“我是不是快压不住它了?”我问。
桂姨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手背:“拾光人的规矩,不到时候不开。你那个没送别的人,还在等你呢。时候到了,它自己会开。”
“要是它一直不开呢?”
“那就是还没到原谅的时候。”桂姨说,“原谅别人,也原谅你自己。”
第二天是个阴天,下午的光透过玻璃,灰扑扑地铺在柜台上。
风铃响的时候,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眼睛肿着,身上那件风衣皱巴巴的,像穿着睡了好几夜。她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子,进门也不坐,就站在柜台前,把袋子轻轻放下,像怕惊动了什么。
“苏老板?”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打听了好几条街才找到这儿。人家说,你能看看死人留下的东西。”
“先坐,喝口热水。”我给她倒了水。
她没碰杯子,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只搪瓷缸,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只老式的白搪瓷缸,缸沿和缸底都磕掉了漆,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缸身正中一个大红的“奖”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磨得只剩半截,依稀是“先进生产者”几个字。
“我爸的。”女人说,“他叫梁建国,在农机厂当了一辈子钳工。上礼拜,心梗,走在买菜的路上。”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我叫梁知夏。”她顿了顿,“这缸子他使了三十多年,吃饭使,喝水使,连吃药都使。我收拾遗物,别的什么都没拿,就把它抱回来了。可抱回来又不敢看……苏老板,我是不是有病。”
“不是病。”我说,“是你心里有句话,一直没问出口。”
梁知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擦,任由它砸在风衣上。
“我怨了他两年。”她说,“两年前我结婚,他看不上我爱人,嫌人家是外地的,家里穷。婚前一个月我们大吵一架,他撂下狠话,说我要是敢嫁,就当没我这个闺女。”
她吸了口气。
“婚礼他真的没来。我从早上等到开席,门口一直没见着他。我就狠了心,婚后一个电话没打过,过年也没回去。我总想着,等他什么时候认个错、低个头,我就带着女婿回去。结果……我等到的是医院的电话。”
店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梁知夏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到死,是不是还在怪我?他……后没后悔?”
我戴上手套,指尖落在那只冰凉的搪瓷缸上。
“行规我先说清楚。”我说,“我只看,不替他回答,也不拿走你的东西。看见什么,我原原本本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你看。”梁知夏用力点头,“我就想听句真话。”
我闭上眼,掌心贴上那个“奖”字。
轰——
先是一阵喧闹,锣鼓声、人声、鞭炮声搅在一起。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农机厂的大院子,红横幅拉着,台上有人戴着红花。一个穿崭新蓝工装的年轻男人挤下台,手里捧着这只搪瓷缸,兴奋得脸通红。他看着才二十出头,眉眼间和梁知夏有几分像。
“建国,得奖了不请客?”有人拍他肩膀。
“请,一定请!”年轻的梁建国把搪瓷缸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宝贝,“不过跟你们说,今天这奖赶得巧——我闺女生了!早上刚生的,六斤二两!”
“好家伙,双喜临门啊!”
“建国,孩子叫啥,定了没?”
“定了,叫知夏。”他咧嘴笑,“夏天生的,让她一辈子都过得热乎。”
周围一片道喜声。
他拨开人群,跑到自来水龙头下,把新搪瓷缸里里外外冲了一遍,又用袖子仔细擦干,对着光看了又看。
“瞅你那出息。”旁边老工友笑,“一个缸子,比抱娃还金贵。”
“那不一样。”他护着缸子,一本正经,“这是我跟我闺女一块儿得的头一个奖。”
“闺女,”他对着空缸子,傻乎乎地笑,“你今天来,爸今天得奖。这缸子啊,爸使一辈子,给你做个念想。”
画面一晃。
夜深了,筒子楼里灯还亮着。年轻的梁建国笨手笨脚地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一边颠,一边打瞌睡。桌上摊着工友帮他抄的一张纸条,写着冲奶粉的比例。他困得头一点一点,孩子一哭,又强撑着睁开眼。
“不哭,不哭啊。”他声音轻得不像那个嗓门洪亮的钳工,“妈走了,爸在呢。爸把你养大。”
画面再转。
那只搪瓷缸日日在他手里。清早泡茶,中午带饭,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他还是用它泡上一大缸酽茶,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喝一口,叹一口气。
对门的张婶端着针线笸箩出来,隔着门看他。
“建国,又一个人闷着?”张婶说,“孩子送她姥那儿了?”
“嗯,断奶这几天闹得凶,让她姥带带。”他扯了扯嘴角,“家里一下清静了,还不习惯。”
“你呀,离了闺女话都不会说了。”张婶笑他,“快找个人吧,一个大男人带个奶娃娃,难。”
“不找。”他摩挲着搪瓷缸,语气很平,“后妈进门,委屈的是知夏。我跟她妈保证过,把这孩子好好养大。”
张婶摇摇头,没再劝。
我这才看清,他泡的常常不是茶。
缸子里是褐色的药汤,底下沉着药渣。他喝之前先皱眉,从一个小铁盒里捏一撮糖丢进去,等糖在苦汤里化开,一仰头喝尽,再添点热水晃一晃,把沾在缸壁上那点甜味也喝干净。
他的胃不好,很多年了。
我看见他鬓角一点点白下去,背一点点驼下去。搪瓷缸上的漆也一处处磕掉,“奖”字旁的小字磨得看不清,他却一直没换。
时光在这只缸子里,稠得化不开。
最后一个画面涌上来时,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个热闹的傍晚,一家大酒店门口张灯结彩,电子屏上滚着金色的喜字。玻璃门里,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被人簇拥着敬酒,笑靥如花。
马路对面,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人。
他没有过去。他瘦得厉害,中山装空荡荡挂在身上,脸色是久病的那种灰黄。他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缸,缸口冒着一点白气。
车来车往,灯光忽明忽暗。他就那样隔着一条马路,望着门里的新娘,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然后我看见,他抬起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