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的厚毡帘重重落下,将里面的灯火挡得严严实实。
赵成走得最快。
他甲叶撞得锵锵作响,脚下带风,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径直朝离阳郡营地走去。
那张脸绷得发青。
李治落后两步,脸上看不出半点升任主将的喜色,眉头反倒拧成了结。
走到岔道口,他停下脚步,转身朝谢临川拱了拱手。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李治也没多留,放下手,带着亲兵走入夜色。
直到两人的背影都被黑暗吞没,谢临川才转身离去。
帅帐门口,陈武与司亮并肩而立。
“三虎入笼,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咬了。”
司亮手腕一抖,展开折扇,语气颇为自得。
“李治为主,赵成为副,一个官位低,一个品级高,单是这口气,赵成就咽不下去。”
“谢临川夹在两人中间,不管帮谁,另一个都会盯死他。”
司亮用扇骨敲了敲掌心。
“此去汾水,他们翻不了天。”
陈武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没有接话。
夜风卷过关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他不喜欢司亮这套手段。
可城外十几万兵马各有来路,各部将领都在护着自己手里的兵。
若不用些手段压住他们,别说迎战齐欢,军令能不能传出中军都不好说。
陈武按了按腰间刀柄。
“先守住汾水再说。”
说完,他转身进了帅帐。
司亮留在原地,折扇停了一瞬,随后才跟了进去。
……
青石县营地是整个云径关大营最安静的地方。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两队巡夜士卒从营道两端走来,交错而过。
脚步沉稳,刀鞘都用布条缠过,没有碰出杂音。
谢临川回来时,巡夜士卒同时停步。
“县尉大人。”
谢临川点了点头,掀帘入帐。
亲兵跟进来,替他卸下重甲,挂上木架,又将帐帘压好,这才躬身退出去。
帐内没有点灯。
谢临川走到舆图前。
练气四层带来的目力,足够让他看清图上的山川水系。
他的手指从云径关向南划动,最后停在汾水。
司亮的算盘打得太响。
让李治当主将,是为了压他。
让赵成当副将,是为了盯李治。
三方互相牵制。
谁想独掌兵权,另外两家便会立刻扑上去。
这一招对寻常地方将领很管用。
赵成手握三千兵马,又是离阳郡尉,一向只认官职品级。
如今被一个县尉压在头上,绝不可能老实听令。
他的心思不难猜。
麻烦在那三千兵。
真到了行军路上,赵成只要故意拖延军令,或者抢着出兵争功,整支队伍便会被他搅乱。
谢临川的手指继续向南,点在河山县的位置。
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李治。
帅帐里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还有那副进退两难的神色,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李治真会被一个空头主将冲昏脑袋,看不出陈武与司亮的打算,两家的盟约也没必要再维持下去。
谢临川收回手,目光落向舆图另一端。
汾水,王虎。
当年在北朔关,那个仗着力气大、不服管束,最后被他卸掉一条胳膊的大头兵,如今竟也能统领上万兵马。
谢临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
齐欢既然敢让王虎单独领兵,王虎这些年必然有些长进。
但他究竟长进了多少,要到汾水边上才见分晓。
谢临川转身坐上木榻,闭目凝神。
心神沉入天衍玺。
灰白人气在玺内汇成云海,残破的玺身悬在云海上方。
更深处,龙魂盘着庞大的身躯,数道金色铭文锁链穿过云雾,将它牢牢锁住。
龙魂没有动静。
谢临川也没惊动它,只从云海中牵出一股人气,引入经脉。
夜色渐深。
子时刚过,谢临川忽然睁眼。
帐外多了一道气息。
那人将呼吸压得很低,脚步也轻,可先天武者身上的气血瞒不过谢临川。
而且,这股气息他见过。
下一刻,一封折起的信笺穿过帐帘缝隙,打着旋落向木案。
信笺擦过案面,滑到谢临川面前。
送信之人没有停留,几个起落便远离营帐,气息迅速消失。
谢临川起身拿过信笺。
展开后,上面只有两行字。
“赵成不足为虑。”
“汾水之畔,你我兄弟,当同心戮力。”
末尾盖着李治的私人印章。
谢临川拇指压过印泥,确认印纹无误。
李治没让他失望。
至少在解决齐欢和赵成以前,这份盟约还能用。
他指尖催动怒意,信纸边角腾起火苗,很快烧成一团灰烬。
灰烬落入铜盆。
谢临川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重新坐回榻上。
……
送信的黑影绕过两处巡营哨卡,借着营帐投下的阴影一路疾行,最后钻进河山县主将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
李治只披了一件外衣,站在汾水舆图前,腰间仍挂着那柄窄刃长刀。
“老爷。”
来人躬身行礼,此人须发皆白但脸色颇为红润。
正是李家供奉,先天武者戴陵。
“信送到了?”
“亲眼看见谢县尉接下。”
戴陵直起身,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老爷,如今您才是九千兵马的主将,为何还要主动给谢县尉送信?”
他语气里压着不忿。
“他只是副将,官职比您还低,出了云径关,这九千兵马都得听您的号令。”
“等咱们回到河山县,凭这些兵足以自守,何必处处给他留面子?”
“老戴,你会杀人,却不会算这种账。”
李治没有回头,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官道一路南移。
“你真以为陈武和司亮把这个主将之位给我,是看重我?”
戴陵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
李治转过身,嘴角带着冷意。
“他们盯着的人,一直是谢临川。”
“可谢临川在黑山有地盘,手里又有兵,他们怕逼得太狠,把人逼反了,所以才让我坐这个主将之位,名义上统领全军,实际上替他们盯着谢临川。”
“至于赵成,那就是个搅屎棍,连棋子都算不上。”
戴陵看向舆图,半晌没说话。
李治走回木案,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你把谢临川看轻了。”
“我刚收到暗报,前些日子,谢家堡一口气接下了五万灾民。”
戴陵猛地抬头。
“五万?”
“整整五万。”
李治把茶碗磕在案上。
“五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要搭多少棚屋?水从哪里来,粪污往哪里排,病人如何安置,青壮又怎么管?”
“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饿急的人冲了粮仓,五万灾民转眼就能变成五万乱民。”
戴陵握刀的手松开了些。
“谢家堡没乱?”
“没有。”
李治盯着他。
“几天时间,粥棚、医棚、户册、屯区全立了起来,老人孩子先领粥,青壮登记领牌,敢煽动闹事的当场拿下,五万人进了黑山,连一场大的乱子都没闹出来。”
戴陵嘴唇动了动。
他在河山县带人剿过匪,也见过灾年抢粮。
几百饥民堵在粮铺门口,县衙差役都未必压得住。
五万人挤在一处,他想不出该怎么管。
李治屈起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一下。
“换成河山县,五万灾民涌进城,三天就能把县城拖垮。”
“谢临川却把人安置下来了。”
“这不是地方豪强该有的本事。”
李治停了一下。
“他比齐欢更可怕,手段也更高明。”
帐内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戴陵脸上的不忿散了大半。
“可谢临川这次只带了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是他愿意摆给陈武看的。”
李治抬手点了点黑山的位置。
“谢家堡现在有多少人?起码八万。”
“他既然敢收,说明粮草不缺,他那堡里不能锻造军械我是不信的,还有周鹤鸣那样的先天高手,只要谢临川肯放粮发甲,拉出上万兵马并不难。”
戴陵彻底沉默下来。
李治看着他,语气放低。
“跟谢临川结盟,我们眼前的敌人只有齐欢和赵成。”
“现在跟他翻脸,河山兵还没见到齐欢,就得先和青石兵拼个你死我活。”
“这种赔本买卖,不能做。”
戴陵抱拳。
“是我想浅了。”
李治重新望向舆图。
他的视线从云径关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一片连绵山岭之间。
那里是通往汾水的必经之路。
“不过你有句话说得没错。”
“出了云径关,有些事便不归陈武管了。”
戴陵抬头。
李治的手指在一处狭长峡谷上点了两下。
“齐欢还没打过来,赵成就会先争兵权,留着他,军令早晚要乱。”
“所以在对付齐欢以前,先把这个麻烦处理掉。”
戴陵向前走了一步。
“老爷准备怎么做?”
“从云径关到汾水,上千里山路。”
李治盯着舆图上的峡谷。
“沿途流匪横行,山道又险,一个急着争功的郡尉,不听主将军令,带兵冒进……”
他的手指从峡谷边缘划下,停在代表山涧的墨线上。
“失足摔下山,或者被流匪乱刀砍死。”
李治转头看向戴陵。
“不是很合情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