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休沐,不起早朝。但叶飞扬依然醒得很早。
一来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二来——相府的大门被人叩响了。
片刻后,门房送来了一封来帖。
沐柳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帖上的名字。然后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页,指尖泛白,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娘子?”叶飞扬察觉不对,凑过去看了一眼。
来帖上赫然写着两个字:高领。
沐柳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来做什么?”
“娘子。”叶飞扬握住她的手,语气放得很轻,“高将军清早登门,定然是有要事。就算是为了关外之事而来,还望娘子暂莫发作。”
沐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我可以暂不追究。但这个说法——我是一定要讨的。”
叶飞扬点了点头,拉着她往偏厅走去。
高领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叶飞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沐柳,然后——
他双膝一屈,重重地跪了下去。
“叶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重量,“末将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今日登门,是有事求大人相助!”
这一跪太过突然,连叶飞扬都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扶,却被高领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
“高将军所说的……”叶飞扬缓缓开口,“可是关外之事?”
“正是。”高领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高将军。”叶飞扬叹了口气,“你我关外之时已有约定。飞扬自会遵守——”
“叶大人,您误会了。”高领打断了他,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末将要做的,正是就关外之事,向陛下请罪。末将今日前来,是想请叶大人——做个人证。”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连沐柳都呆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高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半晌,她才颤声开口:“高将军,此罪若上达天听,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末将明白。”高领的目光转向沐柳,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淬过火似的决绝,“末将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置朝廷国策于不顾,置叶大人安危于不顾。末将一生以秉公办事为本,到头来自己却做了最不公的事。人活一世,若不能秉持本心,则枉活于天地之间。”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末将不求免罪,只求将此案坦陈御前,以缓解心中半分不安。请叶大人——成全末将。”
叶飞扬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头看向沐柳。沐柳也在看着高领,眼眶还红着,但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颤抖。她微微点了点头。
叶飞扬转回身,郑重地应了一个字:
“好。”
暖春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冷帝坐在案后,听完了高领的陈述。从高焕携拓本入营,到围困使团,到意图嫁祸匈奴——高领一字不漏地讲了,没有修饰,没有推诿,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判决书。
讲完之后,他伏在地上,不再说话。
冷帝猛地起身,走到叶飞扬面前。
“飞扬,使团遇险,你为何不报?”
不等叶飞扬回答,冷帝已经上下打量了一遍叶飞扬,像是要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微微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看样子,幸亏无恙。朕险些失一肱股之臣。”
叶飞扬心头一暖,拱手道:“谢陛下挂念。”
冷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高领身上。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高领啊,今日朕、沐相、叶大人都在。你说说——朕该怎么处置你的罪行?”
高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沉稳:“末将只求陛下秉公办事。末将绝无怨言。”
“秉公办事?”冷帝点了点头,转向叶飞扬,“飞扬,你在刑部待过。不如你来告诉高将军——围困使团,欲行不轨,是什么罪状?”
叶飞扬拱手道:“回陛下。围困使团,已是阻碍国策。至于后者……行同造反,罪当诛族。”
“这就是了。”冷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高领身上,“高将军,这个罪,你担得起么?”
高领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幅度比方才更大。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回陛下,罪臣——绝无二言。”
“那好吧。高领罪当诛族,记下。”
冷帝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继续往下判。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忽然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
“可是李敏啊,朕总觉得怅然若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李敏躬身上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回禀陛下,老奴斗胆进言。陛下常告诫老奴,为君者当赏罚分明。老奴以为,陛下之所以有此惑,乃是因为——只言了罚,却未曾言赏。”
“对了,对了!”冷帝一拍大腿,笑了起来,“那么沐相——高领击败匈奴数万、生擒左贤王;河套一战保全大军不失,又该如何论处?”
沐柳心领神会,起身拱手:“陛下,微臣愚见。高领将军东竭道大捷,是我朝未有之大功。按我朝封赏旧例,当表彰其功绩,赐予丹书铁券,方显朝廷公道。”
冷帝故作不满:“沐相,你这越说朕越糊涂了。高领其罪当诛,又要赐他丹书铁券——那不是让朕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微臣糊涂,请陛下恕罪。”沐柳拱手,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看来,这丹书铁券朕不能赐,这死罪朕也不能轻易判——不然沐相要说朕有失公允了。”冷帝笑着端起茶盏,目光转向叶飞扬,“飞扬啊,你在大理寺的时候,张混大人有没有教过你——若是有人遭遇不公,因此找人复仇,该怎么判罚?”
叶飞扬起身拱手:“回陛下,此事本朝虽无成例,但可以史为鉴。”
“好久没听到飞扬说这句话了。”冷帝笑着翘起脚尖,“那你给朕讲讲,如何以史为鉴?”
“回陛下。晋书载,桓温之父守城,因属下开城投降而殉国。平叛之后,该属下未受刑罚,反而高升。桓温怀恨于心,又感朝廷不公,遂——”
“朕明白了。”冷帝抚掌打断,“桓温后来在其葬礼上杀其三子,晋朝反以为忠勇,赦免其罪。我朝可以此为鉴,对么?”
“陛下圣明。”
“好吧。飞扬所言有理。”冷帝敲了敲桌案,“那么闲来无事,不如朕来做一次判官。”
他转向高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高领,兴谷之败的详情,你已经说给朕听了。郭全义文书造假的事,邢昭那份阴司行文,朕也大致有了数。那么——”
他故意顿了顿。
高领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么如此看来,郭全义指挥不当,导致京城大营精锐折损——他是你的仇人。而朕被人蒙蔽,赏罚不明——朕也算你的仇人。你若找朕和郭全义复仇,倒也合乎情理。朕不应该怪罪。”
“陛下!末将万万不敢!”高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冷帝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只是——叶大人曾为你求情,又查明粮草一案为你洗清冤屈。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对他下手。这么看来,此事倒也好办了。”
他站起身来。
“飞扬,高领置你于险地。沐相,此事差点让你与飞扬阴阳相隔。如此说来,他是你们的仇人。如何处置,你们说了算——朕都依你们。”
叶飞扬与沐柳对视一眼。然后叶飞扬站起身来,朗声道:
“陛下,高领此仇,微臣痛恨万分。但微臣细思之下,此事根源,全在于河套!”
他提高了声音:“若匈奴已被荡平,若河套已归我朝疆域,何来议和一事?又何来关外之险?微臣愿暂忍此仇,待到河套平定之日,再与高领算账不迟。请陛下恩准!”
暖春阁里安静了一瞬。
冷帝看着叶飞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满意之色。他点了点头,转向高领:
“高领,你听清楚了?叶大人给你的惩罚是——收复河套,荡平贼寇。你,有什么异议么?”
高领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哭。
末了,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那句话:
“末将——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