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里静了片刻。
冷帝看着伏在地上的高领，缓缓开口：“起来吧。曾经也是三军之帅，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是！”高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膝盖处的衣袍已经皱成一团，但他整个人站得像一杆枪——哪怕这杆枪刚刚弯过。
冷帝的目光锐利起来：“高领，你说你围困使团，是受了高焕的蛊惑。可朕想知道，以他的职位，如何能窥探庙堂之事？他一张嘴，你就信了？”
高领的目光有一瞬的躲闪，随即强行镇定下来：“回禀陛下，末将当时因对匈奴恨意太深，急火攻心，未加分辨，偏听偏信。请陛下治罪。”
冷帝不理会这番请罪之言，身体蓦然前倾：“高领，你那叔父，当真没有受过什么高人指点？”
“陛下……末将……确实只是因为心急。”高领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冷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将领，倒像在拆一件机关——每一寸都在判断，哪一处是真心，哪一处是遮掩。
良久，他表情缓和下来：“利令智昏，古来如此。高焕既然是京城大营的人，朕就全权交给你处置。公私之分，想必你拎得清。”
“谢陛下！”高领再次跪倒。
“说了起来。”冷帝摆摆手，转向叶飞扬和沐柳，面上带了笑意，“沐相，飞扬，你们二位有大才、识大体，实乃天作之合。朕这个媒人，没有白当。”
“臣惶恐。”沐柳与叶飞扬齐齐拱手。
“莫要惶恐。”冷帝笑了笑，语气却微微一沉，“只是正值多事之秋，两位怕是要忙起来了。此番大军无功而返，亏空甚多，需要查缺补漏的地方也多。”
他看向叶飞扬：“飞扬，朕记得你提过，想去蜀地查盐税短缺的事。朕想了想，甚有道理。”
“陛下？”叶飞扬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惊喜。
“先别高兴太早。”冷帝打趣了一句，“你刚从关外回来，若即刻让你与沐相分开，朕岂不太过冷血。此事好好筹划，与沐相好好商议，明白么？”
“是。”叶飞扬压抑住心中激动，拱手称谢。
一旁的李敏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面色恢复如常。
暖春阁内，炭火哔剥作响。冷帝闭目养神，李敏小心地进来换茶。
“李敏。”冷帝睁开眼叫住他，“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敏利落地换好茶盏：“陛下仁慈英明，叶大人与沐相心胸宽广，高将军知耻而后勇——可谓皆大欢喜。”
“你这老东西，明知朕问的不是这个。”冷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高领确有冤情，但围困使团、几伤飞扬，朕若还是当年性子，当场就砍了他！”
“陛下若还是当年性子，此刻匈奴单于已在京城献舞了。”李敏笑道。
冷帝挥挥手：“客套话免了。如今的局面，非高领不可，所以朕宽宥了他。”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河套，朕誓要夺回。可兴谷惨败，人心浮动。纵观朝堂，只有高领敢正面与匈奴野战，不怯不慌——他是不二人选。”
“陛下英明。”
冷帝的目光骤然凌厉：“更何况，如今不止外战，内务也离不开他。”
李敏一怔：“陛下？”
冷帝却似在自言自语：“他们不说，就当朕真不明白么？王不得一个泾城太守，若无人指使，敢动户部的粮草？高领也是聪明人，高焕几句话就能说动他？桩桩件件，背后是谁，当朕是瞎子么！”
李敏长叹一声，低声劝道：“陛下，年少则易轻狂，请陛下息怒。”
“息怒？”冷帝猛然转身，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害朕的将士，杀朕的使臣，刺他的亲弟！朕寄予厚望，以储君之位托付——他就这么回报朕的！”
“陛下！”李敏跪倒在地，“纵有千般不是，毕竟是皇家骨肉，请陛下息怒。”
“朕没有怒。”冷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朕只是觉得悲哀。”
他望着虚空，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朕百年之后，这天下都是他的。可他呢？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妄为。这就是冷朝的储君？这就是未来的天子？”
“陛下！”李敏跪着向前，双手抱住冷帝的腿，声音发颤，“其中未必没有隐情。储君之位，向来令人疑心重重，陛下是知道的。老奴斗胆，请陛下息怒。”
冷帝低头看着这个把性命交给自己的老太监，看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他弯腰扶起李敏，替他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好了，朕就是发发牢骚。最近烦心事太多，总要有个地方倒一倒。”
“老奴明白，但请陛下以龙体为重。”李敏的声音里犹带颤抖。
“好了。”冷帝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笑意里带了一丝自嘲，“听朕唠叨了这么久，朕也给你解解惑。”
“老奴洗耳恭听。”
“你今天一定很纳闷——朕怎么敢让叶飞扬去蜀地？”冷帝吹了吹浮沫。
“陛下英明。”李敏斟酌着措辞，“蜀地毕竟是陛下的龙兴之地，老奴只怕……叶大人见了些额外的事，会多想。”
“朕知道。可一来，户部急需钱粮，蜀地盐税确需整顿，飞扬是熟手；二来——”
冷帝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认命的苦笑：“李敏，朕的过往，朕也不希望它永远封在蜀地。就像朕生母的牌位，不该永远置于黑暗之中。”
“陛下……”李敏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冷帝摆了摆手，“但李敏，在朕看来，飞扬是朕百年之后，唯一能稳定朝局的人。若要担此重任，就必须经受磨练——这一点，你最明白。”
李敏默然点头。
冷帝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来，将暖春阁的飞檐镀上一层暗金。
“更何况——”他的声音轻下去，像在对自己说，“朕那些不光彩的过去，若真要让人窥探，朕宁愿，让飞扬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毕竟，飞扬守口如瓶。而且，让他知道这些，也许，他能更加知道，朕的苦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