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顺着城门洞往里走,夯土墙的阴凉扑面罩下来,混着城里飘来的柴烟火气,裹着点蒸饼的麦香,和城外的尘土血腥味截然不同。沈穗走在担架旁,指尖扶着架杆,鞋底碾过青石板路,比官道平整些,却嵌着细碎的沙粒,硌得脚心微麻。一路行来,街边不少百姓看见担架上蒙盖的麻布,隐约猜到躺着重伤之人,目光里混杂着同情与戒备,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远远站在屋檐底下观望。
街道两旁的铺子半掩着门,百姓探着脑袋往外看,见这队人个个带伤,粮车上沾着暗褐血痕,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站在路边,担子上的串铃晃了晃,叮铃一声,又赶紧收了声,贴着墙根让道。檐下挂着的草药幌子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褪色的布纹,药味混着尘土气飘过来,淡得像一层薄雾。几名伤势较轻的护粮队员,胳膊、脖颈缠着渗血的布条,走得脚步虚浮,时不时要互相搀扶一把,才不至于踉跄跌倒,脸上满是连日厮杀过后的疲惫,垂着眼,不和街边百姓对视。
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城南的一条巷子,驿馆的木门敞着,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两个驿卒站在门口,见队伍过来,连忙迎上前,为首的吏员陪着笑,眼角却带着几分打量:“是沈主事吧?卢大人吩咐过了,小的们早已备了院子,快请进。”
沈穗微微颔首,回身示意。队员们扶着伤兵往里走,脚步拖沓,踩得院子里的碎石子沙沙响。院子不大,东西两排土房,窗棂破了半扇,用草纸糊着,风一吹,纸边哗哗响。墙角堆着些干柴,上面落了层薄灰,看样子许久没动过了。院角一只瘦猫被这群人声惊动,嗖地蹿上土墙,蹲在墙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默默盯着底下这满身伤痕的一行人。
“实在对不住,” 吏员搓着手,一脸赔笑,“近来军前紧,好院子都腾给过往军官了,就剩这偏院,将就些个。”
“不妨。” 沈穗声音不高,目光扫过院子,见能放下担架,也能容下众人歇脚,便够了。“先把重伤员抬进屋,轻伤员在外院靠着就行。”她抬眼扫过周遭残破的屋舍,又转头低声叮嘱身旁一名什长,“安顿完毕,立刻分派人手守住院门,不许弟兄们随意外出游荡,免得和城内百姓生出纠葛。” 那什长抱拳应下,转身便去传命。
两个护粮队员抬着陈虎的担架,往最里面的屋走。门槛高了半寸,前头的队员没留神,脚下绊了一下,担架猛地晃了晃。陈虎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手指却攥得更紧了,断刀的柄从毯子里露出来,铜柄磨得发亮,沾着点暗褐色的血痂。
“小心点!” 阿桃连忙伸手扶住架尾,眉头蹙着,声音压得低,怕惊着他。她跟着进屋,见土炕上铺着张旧草席,边缘磨得起了毛,便把自己随身带的粗布单铺上去,才帮着队员把陈虎轻轻挪到炕上。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虎的额角,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比城外时又热了些。她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摸出半块干净的粗布,转身去灶房找凉水,布角扫过炕沿,带起细碎的草屑。灶房土灶冷冷清清,锅釜蒙着一层薄灰,阿桃抬手抹了一把锅沿,寻到水缸,瓢舀起一瓢冰凉井水,粗布浸进水里,冰凉的水汽顺着布面漫上她的指肚。
老谷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对着粮车的方向。后面粮车陆续赶过来,轱辘碾过巷子的石板路,咚咚响,车轴的吱呀声在巷子里荡开。他回身对那吏员道:“粮车得挪去城外官仓的空场,劳烦小哥带路,再安排几个兵丁看着。封条都完好,明日你们大人要点验的。”
吏员连忙点头,喊了个驿卒,领着粮车往巷子另一头走。老谷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沈穗的身影,见她正站在屋门口,便放心转了身,袖角扫过墙根的草屑,簌簌落下。左臂包扎的绷带经过一路奔波又松垮少许,他悄悄抬手往下扯了扯袍袖,将渗出血迹的布面遮掩严实,不愿叫旁人看见自己伤势,平白增添队伍的弱势。巷尾路过两拨巡街的城防兵,目光来回扫视这支刚入城的残损粮队,脚步放缓打量片刻,才继续沿着街巷巡逻而去。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背着药箱的军医跟着王属吏进来,青布袍角沾着点药渣,走起路来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卢大人吩咐,让我们过来给弟兄们诊治。”
沈穗微微躬身:“有劳两位。”目光扫过二人药箱,看见箱侧烙着河东军府的印记,心中多了几分期许,面上依旧神色平淡,没有半分过度热络。
张郎中连忙迎上来,接过军医的药箱,一边打开一边说伤情:“有七个箭伤的,伤口都化脓了,还有个最重的,一直昏迷不醒,反复高热,退不下去。”
两个军医点点头,先往重伤员的屋里去。走在前面的那个蹲下来看陈虎的伤口,指尖轻轻揭开绷带,见箭伤周围红肿得厉害,皮肉翻着,还渗着淡红色的脓水。他指尖碰了碰周围的皮肤,温度烫人,眉头皱起。“箭簇拔了?”
“拔了。” 阿桃守在旁边,连忙答,声音带着点哑,“路上用了山野草药敷着,压不住炎症,还是反复高热。”
军医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个白瓷瓶,倒出些褐色的药粉,“这是军里的金疮药,敷上能好些。再找些干净布,沾了凉水擦额头、脖颈,先物理降温。”
阿桃连忙应着,转身去拿布。她动作快,衣角扫过桌角,碰掉了个陶碗,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她连忙捡起来,见碗边磕了个小豁口,便放在一边,另拿了个粗瓷碗,倒了凉水,把布泡进去,拧到半干,轻轻敷在陈虎额头上。另外一名军医也没有闲着,提着药箱快步走出里屋,招呼院中等候的轻伤护粮队员依次上前,挨个查看刀伤箭创,叫众人排好次序,切莫争抢拥挤。院中的伤兵闻言纷纷勉强站直身子,捂着伤口,缓缓列成松散的长队,痛得倒抽冷气也不敢喧哗。
沈穗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忙作一团。油灯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晃在土墙上,人影晃来晃去。药味慢慢散开,混着屋子里的霉味,还有陈虎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间。她转身对旁边的杂役吩咐:“去烧点热水,再熬点稀粥,给弟兄们分了。重伤员的粥熬稀点,别太稠。”
杂役应了一声,往灶房去了。风卷着灶房的烟飘过来,混着柴火气,呛得她喉间微痒。她抬手掩了掩,指尖沾了点尘灰,蹭在短打下摆上,留下个淡淡的灰印。远处院角传来几声伤兵压抑的咳嗽,在渐沉的暮色里听得分外清晰。
老谷这时回来了,脚步放得轻,走到沈穗身边,低声道:“粮车都安置好了,在官仓东空场,派了四个兵丁看着,封条都没动。我让两个队员跟着守着,出不了岔子。”说话之时左臂微微下垂,刻意避开伤口受力,眼角向巷口瞟了一眼,留意巷口往来巡哨的兵丁。
沈穗微微点头,目光没离开屋里的陈虎。军医正给他换药,动作利落,陈虎却没半点反应,依旧昏沉着,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药粉撒在伤口上,隐约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转瞬又归于沉寂。
“卢大人那边,没说什么时候核验?” 她低声问。
“没说,只说明日自有安排。” 老谷顿了顿,又道,“我看他对咱们还算客气,没刻意刁难。只是这州城里水不浅,咱们还是小心些。”
沈穗嗯了一声,指尖在袖中攥了攥,指腹蹭过掌心的厚茧,磨得有些发涩。外来粮队,身在别人的地界,半分也大意不得。老谷目光扫过院墙外围,隐约看见巷口还有府衙差役来回走动,应当是奉命暗中监视驿馆动静,他朝沈穗递去一个极隐晦的眼色,沈穗淡淡颔首,已然会意。檐下残灯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摇晃,将二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扯得忽长忽短。
天渐渐黑下来,驿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最后进来的老谷带上了。门闩咔嗒一声落下来,隔绝了外面巷子里的人声。院子里的伤兵们靠着墙坐着,低声说着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偶尔有人闷咳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屋里的油灯晃了晃,灯花爆了一下,映得陈虎的脸半明半暗。
沈穗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按了按心口,隔着布,那半块木牌硬硬的硌着掌心,带着点体温。她抬眼望了望院墙上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被城里的烟火气蒙着,看不真切。风卷过墙头,带着远处军营的号角声,呜呜的,像黑风口的风。院中的伤兵分作几堆席地而坐,有的默默摩挲着身上的兵器,有的低头擦拭手上凝固的血污,没有人高声喧哗,黑风口峡谷厮杀的阴影,沉沉压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头。远处城内更鼓缓缓响起,咚咚数响,沉沉落进寂静的驿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