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禁区的游戏,钻探计划启动
简报右上角那个朱红色的三角封印刺得宁千机眼球生疼。
屏幕的光线打在他紧绷的下颌骨上,泛出一层青灰。
他没有移开视线,喉结微动,手指在冰荧光屏惨白的冷光在宁千机眼底映出两道森然的切面。
他没有挪开视线,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后颈原本舒缓下来的肌肉再次绷紧成坚硬的钢板。
“常规审批需要省厅、军区、林业总局三方盖章,流转周期至少三个月。”乌鸦十指没停,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像是一串连珠引信,“但如果是‘国家重大地质灾害隐患紧急排查项目’的补调小组,走的则是应急特批通道。”
打印机的滚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伴随着一阵刺鼻的高温墨粉味,两张盖有深红钢印的公文纸被吐了出来。
纸张是特种防伪水纹纸,上面的红头赫然写着“西南地质勘查六院”。
公章的边缘在背光下泛出极淡的荧光防伪圈,连宁千机这种常年和工程图纸、资质文件打交道的人,第一眼也挑不出半点纰漏。
“协会在七年前就全资控股了这家老牌勘测单位的外包空壳。”乌鸦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做旧印泥,用指腹抹了一点,漫不经心地蹭在文件边缘,“所有在册人员编制、车辆底盘号、甚至随车北斗终端的加密频段,在军方的指挥系统数据库里都是货真价实的绿标。唯一的风险在于,我们只能混过外围的联合检查哨,核心区他们不会放任何非军方编制的人进去。”
“只要能进外围,后面的路不需要他们批准。”
宁千机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工程设备清单。
原本列明的“超大口径深孔岩芯钻机”,在补充附页上被悄然替换成了两台由民用重卡改装的小型工程车,申报的货物名称是“多功能地下水文探测仪”。
但在那些看似笨重、锈迹斑斑的工程防护罩下面,藏着的是被乌鸦拆解后重新封装的高能质子束钻探单元。
那是归零协会利用高能物理实验室技术拼凑出来的违禁品,能在极低的分贝下,像切黄油一样熔穿莫氏硬度八级以上的坚硬岩层。
二十四小时后,横断山脉东麓,暮色如血。
老旧的工程皮卡发出粗粝的喘息声,停在一处被落叶和碎石覆盖的山脊盲区。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受热后的焦香,夹杂着一股深秋林地特有的腐殖质腥味。
宁千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掌摊开,掌心托着一枚约莫两寸见方的青灰色玉佩。
玉质算不上通透,甚至带着几道土沁形成的红丝,这是他当年从湘西老宅神龛底下的暗格里摸出来的旧物。
巫十九在车外整理着战术背心。
她脱掉了平日里那身显眼的黑皮衣,换上了沾满泥点子的墨绿色野战作训服,那柄沉重的折叠破拆镐被帆布紧紧包裹在战术背包侧面,露出的冷硬边角宛如某种蛰伏的兽脊。
她走过来,两根手指从宁千机掌心夹起那枚玉佩,毫不客气地塞进贴身防弹衬里的内袋,冰凉的玉石直接贴上了锁骨下方的皮肤。
“最多三个小时。”巫十九压低帽檐,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刮骨刀,在远处林海间扫过,“西南防区的山地巡逻队每隔四十五分钟换一次防,哨卡之间的视野重叠区在黑竹沟峡谷上方。如果你的分魂在这个时候断掉,我被抓是军事法庭,你被抓就是切片。”
宁千机闭上眼,没有接她的腔。
他的识海内,原本因过度消耗而泛起针扎般钝痛的神经突触,此刻在高度集中下强行收缩。
随着一缕极微弱的神念剥离本体,他的感官骤然被拉扯成两截——
一半是自己沉重、疲惫、散发着柴油味的肉身,另一半则顺着玉佩内部微弱的磁场共振,硬生生楔进了巫十九的周身气机之中。
视觉在瞬间完成了置换。
他的视界里失去了斑斓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相间的热成像世界。
林木的阴影、岩石的冷硬轮廓、以及空气中流动着的潮湿水汽,都化作了交错纵横的力学矢量线。
巫十九动了。
她的动作轻盈得违背常理,落地无声,像是一头穿行在原始密林中的岩羊。
每一次脚掌蹬踏岩石,宁千机都能通过玉佩清晰地感知到反作用力在地面形成的微小震颤。
穿过第一道铁丝网。
红外热成像仪的扇形监控光束从她头顶两米高的冷杉树冠掠过,光斑扫过树皮,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电磁嗡鸣。
“偏东三度。”宁千机的声音并未在林间响起,而是借助玉佩的震颤,直接轰鸣在巫十九的耳膜深处,“前方六十米是玄武岩风化断层,含水率超标,土体抗剪强度不足。绕过去,踩实背阴面的凝灰岩。”
巫十九的身形在林间猛然一折,近乎贴地滑行,避开了那片看似平坦、实则一踩即陷的烂泥坡。
随着巫十九的深入,宁千机脑中那份基于现代勘测数据重构的地下三维模型,开始与现实地貌发生剧烈的叠合修正。
地表每拔高十米,岩层的应力扭曲就更明显一分。
原本由乌鸦推导出的那排“抗滑阻滑桩”投影点,在实际地质坐标中出现了足足七十米的系统偏差——那不是计算失误,而是整座老君山的主山脊,在过去数千年的地质挤压中,发生过一次整体性的逆冲推覆。
“停下。”宁千机在识海中低喝。
巫十九在一棵枯死的红豆杉后悄然刹住脚步。
她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带起玉佩的轻微摩擦,温热的汗水气息通过微弱的感知反馈到宁千机脑海,带着野兽搏杀前的铁锈味。
她抬手,在战术手表的荧光屏上飞速敲击了三下。
那是安全潜入、已清空盲区的暗号。
皮卡车内,宁千机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里的灰白光晕骤然敛去。
他抬手抹去鼻腔下淌出的一道极细的鲜血,声音因精神力的抽离而干哑枯涩:“坐标修正完毕。北纬28度14分,东经103度02分。进山。”
乌鸦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挡起步。
改装过的柴油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车辆没有开大灯,仅仅依靠车头加装的微光夜视仪,顺着巫十九用荧光粉在树干背面标出的微小箭头,悄无声息地撕开了封锁线的外壳。
十分钟后,重型工程车在黑竹沟深处一片被刀砍斧凿般平整的岩石台地上熄火。
四下寂静,唯有山风穿过冷杉林带出的尖啸,像极了濒死之人的呜咽。
巫十九从黑暗中无声地滑落出来,手里拎着两截刚刚剪断的军用震动传感光纤,断口平整,没有触发警报。
乌鸦迅速翻上货斗,扯开覆盖在上面的双层防红外伪装网。
一台造型怪异的小型设备在液压杆的轻微嘶鸣中缓缓升起。
那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已知的工程钻机。
它没有沉重的回转钻杆,前端只有一个倒锥形的钨合金聚合环,环体内部嵌着密密麻麻的导流槽和蜂窝状晶体发射孔,通体散发着冷冽的工业蓝光。
“地面垂直标高一千四百米,下方基岩为强风化辉绿岩,硬度不高。”宁千机跳下车,走到岩台中央,用鞋底碾开表层半尺厚的落叶腐殖土,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坚硬基岩。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带有刻度的地质手锤,在地面上重重敲击了三下。
“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
宁千机侧耳倾听着回波的音色,那是力学结构在实体中传导的独特韵律。
“第一铆钉点,垂直倾角八十二度。”宁千机抬手指向脚下的圆斑,“打。”
乌鸦没有犹豫,按下操控面板上的红色启动钮。
质子束钻机前端的聚合环骤然亮起,却没有常规重型机械震耳欲聋的咆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频且尖锐的空气电离声。
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紫色等离子光弧如手术刀般精准刺入岩层。
坚硬的玄武岩在触碰到光弧的瞬间,并未崩裂成碎石,而是被数千度的高温直接玻璃化,形成一圈圈晶莹剔透的熔融态内壁,伴随着高压气流的喷射,淡青色的岩石烟尘顺着导流管悄无声息地被排入密林深处。
仪表盘上的深度指示数飞速跳动:
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宁千机站在钻机旁,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料内衬。
识海深处的刺痛渐渐被一种怪异的悬疑感取代。
太顺利了。
如果这真是宁家先祖修建的“泄压竖井”,即便历经千百年地壳变动,周围也该有某种风水阵列或地脉回流形成的天然阻力。
但从打穿地表到现在,钻探阻力曲线平稳得就像是在穿透一块毫无生气的冷冻黄油。
七十米。
七十五米。
数字跳到“七十九点六”的瞬间,变故陡生。
“嗡——!”
原本运转平稳的小型钻机突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金属啸叫。
钨合金聚合环猛地向上一弹,整台卡车随之剧烈摇晃,车身底盘的减震弹簧发出一阵濒临极限的呻吟。
操控台上的警报灯毫无预兆地狂闪起刺目的红光,液晶屏上的各项力学参数在零点一秒内全部拉爆成鲜红的死线。
“超负荷!遇到极端高密度阻隔!”乌鸦的瞳孔骤缩,十指如飞地砸向紧急切断阀,“热熔穿透失效!前方不是岩石,材质硬度超出莫氏标定上限!”
“停机!”宁千机大喝。
其实不需要他喊,乌鸦已经拍下了紧急制动。
高频电离的尖啸骤然停歇,山谷重归死寂。
只有钻孔深处幽幽冒出一股带着刺鼻恶臭的青烟。
那不是岩石烧焦的味道。
那是一股混杂着合成机油、绝缘胶皮受热、以及某种高纯度防锈涂层挥发后的工业废气味。
巫十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破拆镐“咔哒”一声弹开锁扣,重重顿在地上,将脚下的岩层凿出一道裂纹。
“怎么回事?”她冷声质问,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垂直向下的黑洞,“宁家两千年前就用上防锈油了?”
宁千机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每一下撞击都带着一股冰冷的凉意。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在无数个现代大型地下工程的盾构机机舱里、在变电站的深埋地井里闻到过。
这绝不是什么秦汉工匠遗留的手笔,这是工业时代的产物。
他没有理会乌鸦惊疑不定的目光,猛地俯下身,单膝跪在那个散发着炽热余温的钻孔边缘。
“千机,别乱来!”巫十九想要伸手拉他。
但宁千机的双眸已经在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惨白之色。
分魂离体。
这一缕神魂不再附着于任何媒介,而是顶着下方涌上来的灼热高温,如同一柄无形的利锥,顺着笔直的钻孔直直坠落下去。
八十米的纵深,在神魂的视界中不过是一瞬。
微观感知穿透了被热熔玻璃化的岩壁,在钻孔的最底部轰然撞上了一层冰冷至极的阻隔。
宁千机的神魂悬浮在黑暗的地底深处。
出现在他感知视野里的,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巨大石质阻滑桩,更没有什么宁家天工谱系里的榫卯构件。
那是一块横亘在坚硬玄武岩断层中央的巨大金属舱壁。
舱壁由不知名的高强度合金冷轧成型,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防腐蚀环氧树脂涂层,即便在数千度等离子束的近距离烧蚀下,也仅仅被熔出了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过半寸的凹坑。
密密麻麻的强电管线和液压传导回路,像人体裸露在外的青黑色经脉,沿着冰冷的合金舱壁向着地底深处无限延伸,一直没入更深、更黑暗的虚无之中。
宁千机的呼吸彻底停滞在肉身里。
他的神魂顺着舱壁向上游移,在那被烧蚀剥落的防腐涂层边缘,在一处微微凸起的检修口上方,感知触碰到了一行用工业冲压机砸进钢板深处的钢印编号。
那是用拉丁字母和阿拉伯数字铸造的标示:
【PROJECT-00-B】
而在那行冰冷编号的正下方,赫然雕刻着一个繁复的金属徽记。
那是一个由两个互相咬合的几何圆环、以及三条向内坍缩的螺旋线构成的奇异图案。
它与归零协会那枚代表着“万物归寂”的黑日徽标,有着足足七分的相似。
但剩下那三分不同之处,却透着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畸变、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质感。
这根本不是什么古代帝王镇压邪祟的地宫,也不是宁家先祖留下的避难所。
这是一座深埋在老君山地底数千米处、早在现代科技崛起之初就已经在运转的……人造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