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海悦路路路口。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橘色,余晖落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温温的光。
金佑振从陈文俊的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弯腰冲车里说了一句。
“文俊哥,今天谢谢你了。”
陈文俊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他。
“谢什么,顺路的事,反正我也往这边走。”
“那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明天见。”
金佑振关上车门,往后退了一步。陈文俊的车缓缓驶出去,尾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小点红光,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路口。
金佑振转过身,准备往单元门走。
他走了两步,停住了。
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钟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刚从超市回来,或者只是出门走了走。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金佑振的肩膀,看着那辆已经消失的车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静,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金佑振看见了他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
“钟鸣哥?”
钟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回来了。”
“嗯,刚下班,老板顺路送我。”
钟鸣点了点头。
“老板?”
“陈文俊,天兰设计公司的老板,我跟你提过的。”
“嗯,你提过。”
钟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又朝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车早就没影了,路口只剩下一盏刚亮起来的路灯和几个来来往往的行人。
金佑振看着他,觉得他有一点不太对。
“钟鸣哥,你怎么站在楼下?”
“我刚从超市出来,路过这边,想着上来坐坐,看你还没回来,就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那你上去啊,站这儿吹风干什么。”
“没事,天不冷。”
金佑振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来吧,刘飞应该也在家。”
钟鸣跟着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上去,楼梯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金佑振在前面走,钟鸣在后面跟着,袋子在他手里轻轻晃着,他一句话没有说。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金佑振回头看了他一眼。
“钟鸣哥。”
“嗯?”
“你刚才看到陈文俊的时候,在想什么?”
钟鸣的步子停了半拍。
“没想什么。”
“你认识他?”
钟鸣看着他,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不认识。”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金佑振站在拐角处看着他往上走的背影,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真的,但他没有追问,跟着他上了楼。
刘飞在家,门开着,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钟鸣哥来了?”
“嗯,在楼下碰到的。”
钟鸣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袋橘子和两瓶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一句话没有说。
刘飞给他倒了水,跟金佑振对了个眼神。
金佑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
两个人坐在旁边,一个剥橘子,一个翻手机,钟鸣坐在中间,端着水杯,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那个画面。
他站在花坛边上,远远地看见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金佑振从副驾驶下来,弯着腰冲车里说话,笑着。
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很清楚。
他比以前更成熟了,下颌线更硬,肩膀更宽,坐姿稳当,手里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他的头发剪得比以前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干净,眉眼还是那个样子,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有点拘谨的年轻人了。
那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偏头跟金佑振说了句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个笑他认得。
很多年前,那个人也经常那样对他笑。
他没有看到驾驶座上那个人的正脸,车很快就开走了。但那一瞬间的侧脸,那种从容的坐姿,那个笑,他不会认错。
陈文俊。
原来你还在京湘。
原来你过得很好。
原来你比以前更好了。
钟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他在想,陈文俊有没有看到他。他在花坛旁边站着,路灯的光照着他,如果陈文俊往这边扫一眼,应该能看到。但车开走的时候,陈文俊的目光没有往这边偏,他在看路,或者在跟金佑振说话。
他没有看到。
钟鸣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松开,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滑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金佑振在旁边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钟鸣哥,吃橘子。”
他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跟客厅的灯光混在一起,暖暖的。
刘飞在旁边翻着手机,忽然说了一句。
“钟鸣哥你今晚在这吃饭吗?”
“不了,我坐会儿就回去,我妈在家等我。”
“那行,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好。”
金佑振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着橘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刚才楼下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但钟鸣不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跟钟鸣之间一直以来的默契。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三个人又坐在一起,电视开着,没人认真看。
钟鸣吃完了那块橘子,又拿了一块苹果。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