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东偏门的门闩就发出了一声响。
十多个乡勇加上巡防队调回来的两个,在山里走的老路。脚下的土地是湿润的,上面长满了青草,整条路上都没有发出声音。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人就都到位了。高坎上还有露水,伏下的五个草叶晃了两下之后就不动了。低坎上有三个,脸贴着坎面,眼睛望着路面。狭窄的咽喉处外面的山坡下面,三指蹲着,另外两个分别贴在他左边和右边。岔路口那里留了一个,盯着转辙口。
他把手伸到袖子里去按了下。哨子在。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山口那边就有人活动了。
先是桩子响。钉子的声音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次,从前面传来。之后就是那面旗子向东方偏移了大约半尺左右,杆子移动的速度较慢。
道口的两个乡勇站着。
对面的队伍也已经到了。前面三个穿着铠甲的人,皮甲上还有夜晚的潮气,脚下的土地被踏得非常结实。走在最前面的是领队,腰间挂着一把刀。后面的两个是拿着长矛的皮衣人,矛头向着前面。再往后就是两个皮衣人了。
七个人。
等到他们距离自己大约七八步的时候,两个乡勇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向后退了半步。
退完之后就停下来,手仍然下垂着。
对面的队伍没有前进。到了石坎口子处就停下来了。领队抬起头来,越过两个道口的肩膀向寨门的方向看去。看了一会儿之后。两根矛的尖端也放着,尖端指向寨门方向,并没有向两边山坡移动一寸。
在山坡上,黎照夜把下巴搭在手背上看着发生的事情。
半步,领头的人没有吃。站在石坎口,人的身体向前探出,但是脚还没有跨过石坎。
黎照夜又往下想了一息。
“半步他不吃。”他朝道口那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矛放下,转身走。”
道口处的两个乡勇,里面的人答应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将手中的横矛放到地上,放得并不轻,矛杆碰到石头发出“砰”的一声。直起腰来转身之后,背对着山口向着寨子的方向走去。
走得慢,但是不着急,肩部也保持了适当的角度。
草丛中五人没有动。低坎处的三人也没有动。三指的指头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石坎口那边的脚也动了一下。
第一个带铠甲的人抬脚跨过坎口,鞋底陷入里面。第二个跟上第三个也跟着上去了。皮褂也一并进来,两根矛一起冲进了坎口。
队,进来了。
黎照夜举手向岔口处指了指。岔口处的乡勇身子往里缩了半寸,辙口印在眼里。
一进到石坎里,队伍就分成了两部分。前面三个带甲的肩并肩地站着,脚不离地。后面两个皮褂架着矛进去,再后面两个皮褂在外面拖着,步子比较宽松。桩子那边留下三个没有跟随的人,在石坎之外看他们,可以看见但是够不到。
到了岔路口的地方。大青石横在当中,一伙人从石头旁边走过,往里面狭窄的小道上走去。
三个戴着盔甲的人挤到了狭窄的咽喉处。
那道口子两个人并排着走,肩膀要侧过来。三个带甲的一起进去,人就满了。左肩顶在右边的石壁上,右肩顶在左边的石壁上,甲片碰到石头发出声音。人还要向前移动,但是只移动了一点距离,前面的人已经停下来了。后面的人胸口顶在前面人的背上,站都站不稳。
拥挤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能动弹。
一送出去的矛头没有找到落脚点,就杵在了头前带甲的背上。收的时候,尾部刮到了最后一件皮褂的腰部,那件皮褂发出一声闷响,向后一缩又碰到了后面的人。杆子在这么窄的地方是出不去也收不回来的。
岔口处乡勇的影子到了大青石后面就不见了。
在坡根处,三指把竹哨从袖子里取出来。
他拿过来之后放到嘴里去吹。
哨声响起。不高,也不飘,在头顶的岩石上行走。碰到左边的石头就往回弹,碰到右边的石头又往两边跑。宽阔的大路上一面旗帜微微颤动。石坎里的草齐刷刷地动了一下。整条路上只有它声音最大。
高坎的五个人从草丛中站起来。
不叫。人站起身子来,草就伏倒下去了,五个人顺着坎沿往岔口那边挤。从坎沿到路面上的那一段本来就是个斜坡,五个人向下走的时候,脚下的碎石子也跟着往下掉,发出很大的声响。石坎这一段,在进路尽头的地方,有五个人排成一排。排头的人把手中的柴刀向中间逼了半步,坎里的那个口子也就跟着变窄了。里面一个皮褂往回退了退,脚后跟又踩到了自己的人身上。
低坎的三个人从山坡上站起来,横过来把这一段路的尾部也给堵上了。
石坎外面,留在宽阔道路上的三个士兵隔着石坎朝这边看。他们的脚下是坚硬的土地,向前走一步就可以到达山脊处,但是山脊上有一排人,而且山脊是裸露的,并不能攀爬。一个人抽刀向前走了一步,但是被陡峭的山崖给弹了回来。三个人站在山崖之外,手里拿着刀,望着里面的情况。
过不去。
窄喉里那三个,回身已经回不成了。头前那个的甲片嵌在石壁上,硬往回拉,石头刮着甲面。后面两个皮褂把矛丢了,用拳头砸前面带甲的人的肩膀。
三指带着两个人从坡下站起来,走到狭窄的出口处把守着路口。站在出口处中间两尺左右的地方,两脚踏在地上。
黎照夜下了坡。
没有走坡面。顺着石壁往下滑,脚跟抵住石壁底部,一阶一阶地往下走。下来的时候手中长刀的刀鞘已经摔到了坡上。过了岔路口之后,又绕过了地上放着的两根矛,最后来到大青石后面。
他堵的是那三个带甲的后路。
前面带甲的人正用力往前掰,甲片碰到石壁,半截身子露了出来。黎照夜没有去碰甲。他靠近了半步之后,刀就从甲片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进去,并且往里一顶。
刀子进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沉闷,闷在了甲里头。
对面领队的一条腿上裂开了口子,裤子从上到下都裂到了膝弯。他往后倒,倒在自己人的肩上,把后面的人也撞得往后一仰。三个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谁也退不出来。
三指的脚稍微向外移动一点,腾出空间。
“道早让开了。”他说,“这一截是你们自己挑的。”
里面的人没有接他的话。
黎照夜把刀收回之后又往里送了一下。这一下没吃住,刀尖磕在石壁上滑开了。他拧腰让身,把刀背压在了那条腿的膝弯上。
那几把刀这时候来了。
后面皮褂子里有两个抽了刀,刀头冲不上去,就往低坎那三个人身上招呼。低坎处的三个人手里的柴刀短,竹矛长,长家伙顶在最前面,短家伙从缝隙中递出。第一个递出去就中了,那皮褂向后一缩;第二个被对方拨开,踉跄了半步。
一把刀从两根矛中间穿过,斜着砍下去。第一个乡勇让开半尺,刀风从肩膀下面过去。第二个乡勇用长矛去挡,虎口被那一刀磕开,柴刀脱了手掉在脚边,掌心里一道血口翻着。第三个乡勇腿上被砍了一刀,身子一软,单膝跪地,柴刀拄在道面上撑住。
低坎这一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一开,对方就向宽路方向退。两个皮褂拖着领队的那个,一个架着,一个抱腿。领队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窄喉里的甲片刮着石壁,一路刮到岔口。
守桩子的三个人从宽路上接住了他们。五个人把一个人架起来,一起向山口外跑去。道口还有两根桩子、一面旗子,跑的人从旁边经过时,并没有人回头去拔。
乡勇堆中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向前迈出了一步,并且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洞口。
“追啊。”他嘴里出了一声。
黎照夜站直了身体。手中握着的刀尖上还滴着血。左手向上一抬,横在了年轻人胸口之上。
“不追。”
只有两个字。
年轻人停下来了。刀子向下,眼睛也看向石坎口外面,那里只剩下一面旗子。
道面上很安静。风过去,草晃着。
三指把名册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用牙咬开笔杆。
他把人一个一个点过去。高坎五个,低坎三个,道口两个,窄喉口外面两个,岔口一个。点完之后就把笔停在册子上面。
“伤两个。”他说,“一个腿上豁了一道口子,要躺些日子。一个虎口被刀磕开了,柴刀也拿不住了。”
“家伙在哪里。”
竹矛断了一根。柴刀崩了两口。
他自己向下看了石坎下面的情况。
石坎下面有一具尸体,甲片向上,一条胳膊横在坎上,半身埋于草中。就是三个穿铠甲的人当中的一员。狭窄的咽喉一乱,前面的人就往后倒,把他撞得歪斜了,人也就这样躺着没有再起来。
三指又加了一笔。
“对面留下一个。”
他抬头往前看。道口处的两根桩子还扎在土里,旗杆立着,旗面被风撑着,拍得杆子直响。桩子和旗,都在原处。
返回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腿上挨刀的那个乡勇,两个人架着走。走到一半,他把架他的那两只手甩开,抬腿往前迈。走两步就停一下,再走两步。下坡时脚没踩稳,人往前一栽,被旁边那个一把捞住。他又把那只手推开。
“我自己走。”
到了寨子外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东面的偏门洞是打开的。乡勇的一只脚踏在了偏门的门槛上,另一只脚也跟着跨了过去,人也就从门里出去了。
岑万山站在门口。
他没有询问伤势的情况,也没有问起打斗的事情。乡勇从门口过来一个,他的视线就跟着那个人的脚走一个。第一个过去的时候,他的下巴点了点。第二个。第三位。等到最后一个进去之后,他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开口说话。
“一个不少。”
三指走在最后面。他把名册合上掖回怀里,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巷子里。袖子里的哨子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按住了,没有再吹。
“山口那道口上那面旗。”三指问,“动不动它。”
陆沉舟从门洞里出来之后就站在了岑万山的身边。
“不动。”他说,“让它再立一夜。天亮之后,当众去取。”
灶口那边的灯比较早亮起来。
腿部受伤的人躺在偏屋的草垫上,裤子在膝盖处被剪开了。旁边有一圈肿起来的硬块,按下去也不会恢复原状。
云阿璃从灶台下面把册子取出来,然后拿出了那包干样,在半碗酒里撒了一点。它的体积比米粒还要小很多。布浸过酒之后敷在硬的地方。
过了一段时间。拿开布之后再按,硬边就会稍微软一些,手指会陷进去一点,然后抬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完全弹回来。
她拿起笔,在册子后面记下了这次的用法,写字的速度较慢。
但是她还是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