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雷坛,鲜血浸透青石,掌坛师身死道消。
盘踞青阳数十年的喜神教总坛,看似一朝崩塌,可满城百姓心里都清楚,这座困住青阳城十年的囚笼,压根没彻底碎裂。
傩教是明面上的獠牙,真正扎根官府、盘根错节,把粮、税、名运牢牢攥在手里的,是县衙。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霜覆城。
整个青阳县衙安静得诡异,没有往日的晨点卯、无吏役奔走,唯有后院车马响动不绝。
县令甄有粮,病了。
病得突如其来,病得恰到好处。
前一日还在坛下端坐观礼,神色淡然看着傩教主事,今日便传出重病卧床、无法理事的消息。官印搁置大堂,无人接管,所有公务一律暂停,唯一的指令,是命全家连夜收拾细软,即刻启程返回府城“养病”。
十六辆厚重马车,满载家财行李,避开闹市正街,悄无声息从县衙后门驶出,直奔城门,妄图连夜脱身、一走了之。
城门口,风雪微凉,守城兵卒早已收到暗中授意,紧闭牙关、视而不见,打算悄悄放行。
可车马刚抵门洞,前路骤然被一道清瘦身影稳稳堵住。
拦路的不是镇邪司燕七回,不是等候抓捕的差役,更不是身怀战力的陆惊鹊。
是青衫学子,温卷雪。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发冠规整端正,身姿挺拔如竹,不见半分书生怯懦。双手高高捧着一叠厚厚的状纸,纸张褶皱斑驳,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连夜伏案,一笔一划誊写的冤情诉状。
温卷雪缓步上前,对着最前方的马车,深深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坦荡端正。
“甄大人。”
“晚生温卷雪,青阳本土学子。小妹温小满遭邪教锁名濒死,冤屈未彻底昭雪,晚生无颜相送大人离任。”
他直起身,双臂高举,将诉状举过头顶,声音清亮,穿透晨间寒风,响彻整座城门。
“晚生只有一事敢问大人。”
“义庄四名惨死少女、档房殉职典史、济世堂三百一十七名被夺名百姓,这五桩血案、五条冤情。”
“大人昨夜连夜纵火焚烧档房,那些定罪格目、人证笔录、涉案账册——”
“烧得干净吗?”
马车车帘厚重垂落,纹丝不动,车内寂静无声。
足足数息过后,帘内才慢悠悠传出甄有粮标志性的温和笑意,听似宽厚,实则冰冷虚伪。
“温学子,少年意气,难免执拗偏激。”
“你妹妹小满已然魂魄归位、本命复还,得以平安活下来,此事已然皆大欢喜。乱世守城,规矩变通在所难免,何必揪着旧事不放?”
“至于官府卷宗档目,乃是朝堂规制公务,自有上级官府核验处置,轮不到你一介白身书生置喙非议。”
“识相的,速速让开道路,莫要自误前程。”
温卷雪双脚扎根地面,分毫未动,高举诉状的手臂稳如磐石,不曾有半分垂下。
“晚生无官无职,人微言轻,确实无权干预官府定案。”
他话音一顿,抬眼望向两侧幽深街巷,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但被枉死的百姓有冤,被夺名的苍生有理,千千万万青阳人,有权讨要公道!”
话音落地,街巷响动骤起。
一条条幽深巷弄、一处处街角屋檐,源源不断走出无数青阳百姓。
男女老幼,布衣短衫,皆是昨夜在城中点亮真名灯的普通人。他们手中,人人捧着一张平整的黄纸,纸上一笔一画,工整写着自己的本命真名。
无人喧哗,无人怒骂,无人起哄。
成千上万的百姓,默默聚拢过来,静静围在十六辆马车四周,层层伫立,沉默无声,却自带千钧重压。
人群缓缓前移,无数双手伸出,指尖蘸着朱砂,在温卷雪手中空白的诉状末尾,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
一枚、十枚、百枚、千枚……
密密麻麻的赤红指印层层堆叠,铺满整张纸页,像一场无声无息、滚烫赤诚的血色雨幕,覆盖了所有阴暗冤屈。
“青阳万民,万指为凭!”
温卷雪嗓音微微发颤,是极致的激动,亦是不曾弯折的倔强,却字字清晰,震彻全场。
“小民联名状告青阳县令甄有粮!”
“任职十年,纵容妖教肆虐,默许喜神教收割百姓真名命格;为掩人耳目,深夜焚烧档房卷宗,销毁罪证,包庇邪祟,草菅人命!”
“今日,请甄大人下车,当堂对质,受万民问罪!”
厚重的车帘,终于被一只颤抖的手猛地掀开。
甄有粮面色苍白,脸上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彻底碎裂殆尽,眼底只剩惊慌与阴鸷。
他居高临下望去,入目不是拦路的书生,不是单薄的诉状,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满城百姓,是无数双饱含愤怒与期盼的眼睛。
民心如山,压顶而来。
人群缝隙之中,一道黑袍身影缓步走出。
燕七回腰悬两枚镇邪司铜印,黑衣猎猎翻飞,眉眼冷冽肃穆,周身自带朝堂律法的凛然气场。她大步上前,立于马车正前,声线冰冷,不带半分情绪。
“甄有粮。”
“镇邪司青阳坐堂燕七回,奉旨查办青阳邪教一案,现查实你涉案确凿,即刻将你捉拿归案。”
“你若有冤屈,可当堂申辩。”
她抬手侧身,身后待命的镇邪司差役齐齐上前,抬出七八口封漆木箱,木箱整齐排列,封条完好无损。
“你连夜焚烧的只是县衙表层俗档。”
“真正的涉案格目、粮米往来账册、傩教分赃记录、十年雪账对接明细——”
燕七回目光锐利,直直盯住面色惨白的甄有粮。
“本官一本未落,尽数留存。”
甄有粮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瞬间彻底想通了雷坛大典的所有布局。
陆惊鹊当众细数罪状、万面墙投射真相,从来不是只为扳倒一个垂暮的掌坛师。
老傩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弃子,是用来引蛇出洞、撕开黑幕的切口。
她真正要钓的,是躲在傩教身后、执掌官府权柄、操控十年乱象的自己,是整个腐烂发黑的青阳官场体系。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心神,甄有粮彻底慌了,不顾体面地嘶吼出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检举!我要检举!”
“折银换名、粮米供煞的定例,绝非我一人私定!不是县衙规矩!是上峰朱批核准!”
他话至关键,猛然牙关紧咬,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脸色惨白如纸。
可一切已然晚了。
万民凝视,律法当前,铁证如山,无人再容他遮掩。
甄有粮瘫软在冰冷的城门雪地之上,浑身脱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沙哑的真相。
“那道朱批……不在县衙……”
“藏在郡城白鹿米行……”
“出自白鹿书院外院!”
黑暗链条的上一环,终于彻底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