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坛倾覆,傩神落尘。
掌坛师一死,压在青阳城头顶整整十年的阴翳,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血腥味混着清晨微凉的风,吹遍街巷,吹进千家万户。
三日之间,青阳全城清坛除煞,翻天覆地。
昔日庄严肃穆、实则藏污纳垢的雷坛大殿被彻底拆空,所有祭祀傩具、驱邪法器、镇煞幡旗尽数撤除。那些吸食残魂、锁住真名的千百傩面,不再高悬墙面故作神威,全部统一装箱、封钉落锁,深埋库房封存,永世不见天日。
盘踞城内害人的邪祟戏台,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城东广场开阔平坦,连续三日人山人海,全城百姓自发聚集于此。
济世堂积攒十年的白册、黄册被尽数抬出。
一册册、一卷卷,薄纸承载的是万千人命,笔墨记录的是滔天罪孽。这些账册,每一页都写满了青阳百姓的真名命格,是喜神教、县衙、白鹿崔氏三方勾结,收割苍生气运、敛运养煞的铁证。
百姓围立四周,沉默观望。
吏役当众逐册核对姓名、溯源命格,确认无误之后,便当场点火焚烧。
火苗舔舐纸页,卷走枷锁,每烧完一册,便意味着一批百姓彻底挣脱无名桎梏,被掠夺的本命气运、被封禁的神魂执念,尽数归位其身。
火光灼灼,三日不熄。
十年无名枷锁,一朝尽碎。
第四日破晓,天光大亮,连日阴冷的天气彻底放晴,暖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整座青阳,驱散长久以来的阴冷煞气。
城南街口,旧粮行旧址焕然一新。
曾经靠着人命换粮、邪煞养铺的“喜神粮行”牌匾,早已被百姓亲手砸碎、踏为齑粉。
花婆婆手持一支磨得秃钝的旧毛笔,蘸着浓墨,一笔一画,写下新的匾额。
字迹歪扭粗糙,无半分文人风骨,不工整、不雅致,却铁画银钩、堂堂正正,落在木质牌匾之上,震得人心头发烫。
名归粮行
牌匾落地,一方厚重青石碑随之立起,凿刀入石,三行新规深深刻入石骨,永世公示万民,再无更改。
米按人发,不按名发。
名归其人,米归其家。
雪账北来,粮行先挡。
石碑落成的瞬间,围观百姓先是轰然一笑。
笑声朴实,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北溟风雪年年南压,雪账如山,压得青州大地寸步难喘。过去十年,喜神教借邪力、勾官府,以万民真名换米粮,尚且只能勉强苟延残喘。
如今一间新生的民间粮行,无强权庇护、无邪术加持,竟敢扬言独挡北疆风雪,在众人看来,无疑是年少轻狂、不自量力的空话。
可笑着笑着,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
十年饥荒,十年压榨,十年以命换粮。
整整十年,从来没有人站出来,为满城苍生扛一次风雪、守一次生路。
所有人都默认了规则:想要活命,就要交出真名、献出气运、忍受压榨。
唯有今日,这三行石刻新规,撕开了延续数十年的黑暗潜规则。
不要名、不夺运、不欺民、不罪孽。
只护苍生,只守活路。
这是青阳大旱三年以来,最朴素、也最滚烫的一句承诺。
人流散去,街口渐静。
陆惊鹊一身素红劲装,孑然立于石碑之前,衣袂被清风拂动,满身杀伐气尽数收敛,只剩沉静凛然。
心口位置,无相镜虚影微微发烫,一缕细碎温和的气息萦绕不散。
掌坛师临死前自愿撞刀赴死,一念赎罪、一念护民,残魂执念并未消散,尽数沉入无相镜中。
此前连番血战、局势动荡,她心绪紧绷,始终不敢触碰这段尘封记忆。如今青阳尘埃落定,万民归名,乱世暂宁,她终于沉下心神,解锁了镜中封存的三段过往,窥见了那位老傩师六十年的浮沉一生。
第一段记忆,是六十年前的大荒之年。
彼时青州大饥,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横陈荒野,炊烟断绝城乡,人间宛若炼狱。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幼乞儿,奄奄一息匍匐在旧米行门口,冻饿交加,濒临毙命。
米行老掌柜心善悲悯,不顾自身拮据,舀出半碗精米,救下了这一条卑微性命。
那一碗温热的米,那一次雪中施救,那一道宽厚仁善的背影,成了年幼乞儿这辈子唯一的光,深深刻入骨髓,至死未忘。
第二段记忆,是二十年后。
当年的乞儿已然长大成人,投身喜神教,凭一身坚韧心性、过人天赋,成为教中最年轻的掌坛继承人。
彼时他尚且心怀赤诚,不懂世间权谋黑暗,不懂权贵交易龌龊。
他跪在祖师神像前,立下发誓,字字泣血,终生不渝:此生立身青阳,不入纷争、不逐名利,唯愿护一方百姓,此生绝不叫青阳人再遭饥荒饿死之苦。
第三段记忆,是他执掌雷坛、身居高位之后。
数十年浮沉,他终于看透了盘桓青州、连通北疆的黑暗规则。
北溟蛟王握风雪生杀大权,年年南下压雪账;朝堂权贵要气运功德,层层盘剥;白鹿世家要财米红利,居中操盘;唯独底层苍生一无所有,只剩性命与真名可供交易。
世间唯一的活路,唯一能稳住一方安稳的法子,便是以万民真名命格,兑换赖以存续的粮米温饱。
世人皆要干净名声、堂皇正道。
可乱世之中,正道护不住饥民,名声填不满饥荒。
于是他选择做那唯一的恶人。
一手扛罪孽,一手护苍生,手握桃木神鞭,坐镇阴森雷坛,背对满城百姓,包揽所有污名与骂名。
他对门下弟子坦言:“世人皆骂老朽吃人害人、纵邪肆虐,骂我败坏世道、残害苍生。”
“可这六十年,吃人的是老朽,顶着万世骂名、耗尽自身孽业,换满城百姓温饱活命的,也是老朽。”
“所有罪孽污名,我一人背负即可,苍生无罪,乱世无辜。”
三段旧忆缓缓落幕,镜中残影消融,化作一缕温润灯芯气息,缠绕在陆惊鹊的血脉道基之中,暖意绵长,澄澈道心。
陆惊鹊迎风而立,静默良久,心底恩怨尽数释然。
老傩有错,罪无可赦;可老傩有仁,护民六十年。
功过相抵,执念可了。
她轻声开口,话音清浅,却重若千钧。
“你护青阳六十年温饱,扛六十年骂名,守六十年苍生。”
“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
“往后青阳,米粮永续,苍生无饥。”
“从此,米归百姓,名归本真。”
“再也不用以人命换口粮,再也不用以真名抵风雪。”
话音落地,心口灯芯气息轰然炽盛,尽数融入四肢百骸。
沉寂已久的眼窍、耳窍同时轰鸣震颤!
眼窍勘破世间虚妄,耳窍听尽人心善恶,两股精纯至极的气血交融归一,顺着任督二脉奔腾冲撞,势如破竹,直指人族武道第三境——燃血境!
燃血一成,气血自生,百邪不侵,肉身脱胎换骨,战力翻天覆地。
武道破境,最忌借力取巧、依托外物。
无相镜可助她速成,灯芯残力可托她破阶,可陆惊鹊一概摒弃。
她的道,是杀伐正道,是为民讨名,是步步脚踏实地。
她要凭自身血战、自身本心、自身执念,堂堂正正破境,干干净净证道。
当夜子夜,月落西山,风雪微寒。
陆惊鹊辞别花婆婆、温卷雪一众众人,独身佩刀,踏出青阳西门。
城西三十里,北溟雪线边缘的荒寒雪梁,盘踞着十七名雪匪。
这群匪类尽数是燃血初阶修为,凶悍嗜血,不讲章法,不久前刚刚劫掠了名归粮行首批北运赈米,扼死官道、截断粮路,妄图以风雪为凭,继续拿捏青阳苍生的命脉。
子夜风起,雪落无声。
荒野茫茫,白雪覆尽山河,天地寂静,唯余一道红衣孤影,一柄啼雪长刀。
无阵、无援、无术。
仅凭肉身气血,凭手中长刀,凭一身不屈傲骨。
她自深夜血战至天光破晓,刀光起落间,血溅皑皑白雪,杀伐不止,不退半步。
天明风停,风雪寂灭。
十七名雪匪尽数伏诛,劫掠的赈米分毫未损,官道障碍彻底肃清。
陆惊鹊独坐荒凉雪坡,满身血污,伤口纵横交错,衣衫浸透暗红血迹,模样狼狈,身姿却挺拔如松,傲骨不折。
她抬手拾起地上半块冻硬的麦饼,轻轻咬下一口。
凛冽寒风灌入喉间,浑身伤口刺痛钻骨,可体内沉寂的血液,骤然燃起滚烫火光。
气血沸腾,筋骨震颤,周身邪煞不侵,肉身气血完成终极蜕变。
人族武道——燃血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