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咔哒"声。
就在他头上一层。
岑怔站着没动。左手还扶在墙上,指尖残留着那层薄膜的凉意。右手垂在身侧,离腰后的改装手枪只有几厘米。
听。
一秒。
两秒。
三秒。
"咔哒。"
又响了,但——不是在头上一层了。
再往上。
声音往上走了,一下,停一下,再一下。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往上移动。
应该不是冲他来的。
是和他同一条路,往上。
岑怔慢慢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零:
〔声源距离增大。方向:向上。〕
〔不是冲着你来的。〕
岑怔没说话。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楼梯间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阵"咔哒"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
他继续往上走。
走得比刚才要慢一些。左手扶着墙,右手随时准备拔枪。每上一层,他都会停一下,推一下楼梯间的安全门——看看能不能进去。
大部分门是锁着的。有的锁上积了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很多年没开过。有的门上有划痕,像是有人试图撬过,但没撬开。
B7层。锁着。
B6层。锁着。
B5层。门推了一下,没推开。锁是新的。
新的。
岑怔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零:
〔门锁型号:铁穹安保级电子锁。安装时间:约两年前。〕
〔不是原厂的。是后来加装的。〕
岑怔收回手。
B5层的门被重新锁过。用的是铁穹的锁。
为什么?
这栋楼不是废弃了吗?为什么B5层要装新锁?里面有什么?
他没多停留。继续往上。
走到B5层和B4层中间的时候。
零突然说:
〔警告。〕
岑怔的脚步停了。
零:
〔时间感知偏差+12%。〕
〔神经接口同步率轻微波动。〕
岑怔愣了一下。
时间感知偏差?
他抬眼看了一下械眼右上角的时间戳。
00:07:23。
从他进楼梯间到现在,七分二十三秒。
但他感觉——过了至少十分钟。
岑怔:"什么原因。"
零:
〔初步判断:地下磁场异常干扰神经接口。〕
〔不影响核心功能。建议:继续前进,持续监测。〕
岑怔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的传感器还是错位的,触觉发木。右手正常。
七分二十三秒,可他明明觉得走了很久。
有点儿像小时候在维修店后面的小黑屋里找工具——屋子其实不大,但每次进去都觉得走了好远。难道因为黑,因为安静?
空气里有股灰尘味。
凉凉的,还有点潮。
像雨前,或者秋天。
也不知道角落里有什么。
岑怔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概半层。
零又说:
〔检测到异常信号。〕
岑怔的脚步又停了。
岑怔:"什么信号。"
零:
〔……无法分类。〕
停顿了大概两秒。比平时的报告慢。
岑怔皱了一下眉。
无法分类?
岑怔:"无法分类是什么意思。"
零:
〔不在已知数据库中。〕
〔不在已知异常模式中。〕
〔与当前所有信号类型匹配度低于3%。〕
〔建议:撤离。〕
怎么滴,这就撤离。
零很少直接说"建议撤离"。一般都是"建议保持警惕""建议降低移动速度"。只有在评估风险较高的时候,才会说"撤离"。所以……
岑怔靠到墙边,听。
没有声音,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轻。
岑怔:"信号强度。"
零:
〔微弱。〕
〔持续时间:约三秒。〕
〔信号消失。〕
〔来源不明。〕
消失了。
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
岑怔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
什么都没再发生。
他继续往上走。但脚步比刚才更慢了。左手不再只是扶着墙——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准备抓住什么或者推开什么。
无法分类。
零是数据核。零的数据库里有芯核动力的大部分技术资料,有天御的民用械体参数,有铁穹的公开装备信息,有灰带流通的大部分黑市型号。
连零都分类不了的东西。
是什么?
爬到B4层半的时候。楼梯间的墙上,有一道门。
不是安全通道的门。是一个更小的、嵌在墙里的检修门。门是半开的。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淡淡的。像应急灯。
岑怔停下来。
他侧耳听。
里面没有声音。
他慢慢推开门。
门"吱呀"了一声。很轻。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值班室。不大,大概五六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
桌上摆着三个杯子。
陶瓷的,都有缺口了。杯子里有水——都蒸发了一半,水位线一模一样。
三个杯子。三个人。同时停止喝水。同时站起来。同时走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起叫走的。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纸都黄了。日历停在同一天——2067年3月17日。
十年前。
十年前的某一天,这里有三个人。他们喝了一半水,然后一起走了,再也没回来。
零:
〔检测到多组生物信号残留。时间:约十年前。〕
〔与日历日期吻合。〕
岑怔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下面。
地上有一个东西。
他蹲下来。
是一个密码锁面板。被拆下来的,扔在地上,连接线都剪断了,断面很整齐。
零:
〔拆卸手法比对中。〕
〔匹配度:91%。〕
〔与D-sub层密码锁面板为同一人拆卸。〕
老周吗。
又是老周,他东跑西跑的干嘛呢。
D-sub层有一个,这里又有一个。
他拆了不止一个密码锁,而且——不是同一天拆的,D-sub层的那个面板上灰尘更厚,这个相对薄一点。
老周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一次又一次,拆了一个又一个密码锁,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通往什么地方的路上,一个一个地开锁。
岑怔挠了挠耳后,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面板。
凉的,是金属的。上面有指纹——很淡,被灰尘盖了一层。但能看出来,有新有旧。
他来过很多次。
岑怔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值班室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子,门是开的,里面是空的。
柜子内壁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很潦草。
"第三个。还是不对。"又是老周写的,他总喜欢到处写字儿,像是一种缓解焦虑的方式。
第三个。
还是不对。
岑怔盯着那行字。
第三个什么?第三个密码锁?第三个入口?还是——第三个实验体?
不对——什么不对?
零:
〔笔迹比对:与焊工手套内纸条匹配度79%。〕
〔年代较久,字迹模糊。置信度中等。〕
79%。大概率是老周写的。
第三个。还是不对。
他在找什么?找了三次都没找对?
还是——他在试什么?试了三次都不对?
岑怔从值班室退出来,带上门。
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就在这时。
零:
〔检测到脚步声。〕
〔上方。〕
岑怔绷紧了身体。
他靠到墙边,右手摸到了腰后的枪。保险已经打开了。
脚步声。
从上面下来。
不急,很稳。一步一步,频率均匀。
"咚。"
"咚。"
"咚。"
越来越近。
是往他这个方向来的。
岑怔的背贴在墙上,呼吸放得很轻。械眼的低照度模式开到最大,灰绿色的视野里,楼梯间的台阶一层层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在他上面一层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
又响了。
但不是往下。
是往上。
那个人下来了一层,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往上,消失了。
零:
〔单人。〕
〔体重约75公斤。〕
〔步速均匀。〕
〔无武器特征。〕
岑怔没动。
他又等了十几秒。
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他才慢慢松开握枪的手。
指节的伺服电机还在缓缓复位。
是谁?
烙铁的人?——不像。烙铁的人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走得这么悠闲。
灰衣女人?——有可能。她的体型差不多这个体重。
老周?——不知道。老周的体重他没概念。
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个人也在往上走。
和他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
岑怔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往上。
爬到B4层的时候。
他看到了。
墙上有一道新的刻痕。
用很尖的东西刻的。刻痕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被灰尘覆盖。混凝土的碎屑还落在刻痕下面。
是一个箭头。
往上指的。
刻痕很新。
不超过几天。
有人在他前面。刚过去不久。
而且——给他留了记号。
岑怔站在那道箭头前,看了很久。
帮他?
还是引他?
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蹭了一下刻痕的边缘。
锋利。蹭了一下,指尖的仿真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零:
〔刻痕时间:约48-72小时。〕
〔工具:硬质合金尖头。大概率是螺丝刀或类似工具。〕
螺丝刀。
老周用螺丝刀。
但——乱牙也用。灰衣女人也可能用。很多人都用。
岑怔收回手。
他抬头往上看。
B3层。B2层。B1层。
然后就是地上了。
上面有什么?
有那个"咔哒"响的东西。
有那个走路的人。
有那道箭头指向的——什么东西。
岑怔迈出一步。
继续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