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山道上的碎尘,掠过青云宗外门成片低矮的竹舍,穿堂而过的风里,再无往日少年修士的朝气,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议事堂的通告已经传遍整座宗门三个时辰。
三时辰,足够所有外门、杂役、底层内门弟子,将整件事的始末、宗门高层的龌龊、伪道规矩的双标,看得一清二楚,通透刺骨。
沈砚硬刚议事堂,坚守宗门古规,揭穿内门弟子徇私舞弊、借伪道功法篡改考核、盗取底层修行资源的真相,没有错。
荒泽任务,他恪尽职守,斩杀作乱浊化妖兽,肃清荒泽伪灵邪气,保全宗门任务据点,甚至带回了高阶浊化妖兽内核,功大于过。
可最后落得的下场,却是废除当月所有修行配额、禁足幽谷思过、被高层暗中打上叛逆顽劣的标签,永世不得踏入内门,不得参与宗门核心修行。
而那些徇私枉法、篡改规矩、欺压底层、靠着伪道投机取巧的内门弟子,仅仅一句无心之失,便轻描淡写揭过,毫发无伤,甚至私下还得了长老默许的补偿资源。
最可笑、最寒人心的是宗门清洗。
高层借着沈砚硬刚规矩一事,大肆肃清外门,但凡平日里和沈砚有过交集、偶尔一同论道、结伴修行的底层弟子,尽数被牵连问责。
克扣灵石、取消修炼资格、罚做苦役、调离修行驻地,五花八门的惩罚砸下来,不讲缘由,不看对错,只看关系,只分阵营。
青云宗立宗千年,口口声声言规矩、论天道、讲公允,可今日所有底层修士方才彻底看清——这座屹立九州的正统仙宗,早已没了规矩,没了公允,只剩层层叠叠的私欲与虚伪。
所谓宗门法度,只管底层寒门弟子,束的是恪守本心之人的手脚。
所谓天道正统,护的是投机钻营之徒的前程,养的是高高在上者的奢靡。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笼罩群山,青云宗护山大阵流转着淡金色的伪道灵光,看似神圣浩然,落在底层弟子眼中,却无比讽刺、污浊刺眼。
幽谷之外,山道无人值守。
经过上一章的清洗打压,没人再愿意靠近这片被宗门高层定性为叛逆之地的山谷。巡逻的执法弟子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半点牵连,影响自己的修行前程。
幽谷之内,草木萧瑟,溪水温凉。
沈砚盘膝坐在谷底青石之上,周身无任何灵气流转,没有修行吐纳,没有愤懑暴怒。
禁足令压身,修行配额被削,宗门断了他所有公开的修炼资源,等于硬生生废了他在青云宗的正统修行之路。
可他的神色依旧平静。
历经议事堂当众问责、高层罗织罪名、全宗清洗牵连、万千弟子冷眼旁观,他心中没有滋生怨毒戾气,唯有一片澄澈清明,以及一丝彻底的淡漠。
方才三个时辰,谷底寂静无声,他并非在消沉颓废,而是在复盘,在彻悟。
他彻底看懂了伪道宗门的根病。
不是某个长老自私,不是某个内门弟子跋扈,不是某次制度刁难,而是整个宗门赖以生存的道,从根上就歪了。
青云宗奉行的天道,是域外伪天编织的虚假天道。
宗门传承的法度,是适配伪道、禁锢真修、筛选奴才的枷锁规矩。
在这套体系之中,守规者有罪,求真者叛逆,投机者得道,徇私者高升。
你越是恪守本心、坚守公允、遵循天地至理,就越与这套伪体系相悖,越会被排挤、打压、抹杀。
反之,你放弃底线、盲从伪道、依附权贵、随波逐流,便能顺天而行,得宗门资源,得天道加持,一路坦途。
何其荒谬,何其扭曲。
片刻后,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底,没有不甘,没有悔恨,只有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微光悄然亮起。
他不悔硬刚规矩。
纵使被打压、被孤立、被全宗针对、被打上叛逆标签,他依旧不悔。
错的从来不是守规求真之人,错的是扭曲的规矩,是虚假的天道,是颠倒黑白的伪道世道。
“既然正道不容,那我便自寻真道。”
低声自语响彻幽谷,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幽谷山道尽头缓缓传来。
脚步声很谨慎,带着忐忑与犹豫,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谷底之人,更生怕被暗处的宗门眼线察觉。
如今的青云宗,人人避沈砚如避祸水。
所有弟子都清楚,靠近幽谷,便是触碰高层逆鳞,轻则罚役扣资源,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在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划清界限、冷眼旁观的时候,竟然还有人敢深夜踏足禁足幽谷。
沈砚眸光微动,并未起身,只是淡然望向山道入口。
夜色掩映下,三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小心翼翼拨开丛生的杂草,一步步走入谷底微光之中。
三人都是外门弟子,年纪与沈砚相仿,甚至还要更小一两岁,清一色的寒门出身,无背景无靠山,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青衫,衣衫上甚至还带着方才苦役劳作的尘土痕迹。
为首少年名叫林小石,是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爹娘皆是凡尘凡人,无任何修行底蕴,入宗三年,兢兢业业,勤恳苦修,却因不懂钻营、不会送礼奉承,三年来从未得到过半分宗门优待,常年被克扣资源,被内门弟子随意欺凌。
身后两人,,一个叫周禾,一个的叫苏晚,同样是寒门子弟,老实本分,恪守宗门规矩,修行勤勉,却始终在底层挣扎,常年承受着宗门不公的对待。
三人,都是方才宗门清洗中被牵连的弟子。
只因平日里偶尔与沈砚交流论道,偶尔向沈砚请教修行误区,没有趋炎附势,没有跟风排挤本心纯粹的同门,便被执法堂记下罪名,罚去后山清扫废丹废渣,扣除半年灵石配额,修为停滞无望。
换做旁人,经此一难,必然心生怨怼,必然会痛恨沈砚,恨不得从未认识此人,恨不得立刻划清所有界限,以此讨好宗门高层,换取一线生机。
可此刻,三人站在幽谷之中,望着青石上静坐的沈砚,眼中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畏惧。
唯有敬重,有愧疚,更有一股压抑许久的滚烫赤诚。
林小石率先上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晚风掀起他破旧的衣摆,少年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穿透幽谷夜风:“沈师兄,世人皆惧你、弃你、谤你,我林小石不惧!”
“今日宗门颠倒黑白,师兄守正被冤,全宗寒心,若连守善求真之人都要被打压致死,那这青云宗的伪道规矩,这所谓的天道正统,不要也罢!”
这一跪,不是拜强者,不是求庇护。
是跪本心,跪公道,跪这乱世伪道之中,难得的一缕清明。
周禾与苏晚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双双跪地。
两人衣衫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积压多年的憋屈终于有了宣泄之处,是沉沦黑暗的底层,终于看到了一束敢逆世而行的光。
苏晚素来温柔安静,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沈师兄,外门千千万万弟子,人人心中都清楚,你没有错。”
“错的是徇私的权贵,是双标的规矩,是不公的宗门。只是大家都怕,怕被牵连,怕断了修行路,怕被驱逐出宗,只能闭口不言,只能冷眼旁观,我们……我们惭愧。”
周禾握紧双拳,眼底燃烧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怒火与赤诚:“宗门养奸不养善,顺私不顺道!今日清洗底层,打压守规之人,纵容舞弊之徒,早已失了立宗根本!”
“师兄敢硬刚议事堂,敢揭穿伪道乱象,敢为底层发声,你是我等心中唯一的正道!”
幽谷寂静,三人跪地陈情,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这是宗门大清洗、全宗孤立打压之后,第一批敢公然站在沈砚身侧,不惧责罚、不惧封杀、不惧前途尽毁的底层追随者。
在此之前,沈砚孤身一人,逆对整个宗门的伪道体系。
无人理解,无人相助,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所有人都在随波逐流。
哪怕心中心寒,哪怕心中不忿,终究抵不过修行前路的诱惑,抵不过宗门强权的威压,只能选择沉默妥协。
人心浮动的宗门里,人人自危,人人自保,道义沦丧,本心泯灭。
可总有少数人,纵然身处泥泞底层,受尽欺压不公,依旧保留着修士最珍贵的道心,依旧分得清黑白对错,记得住何为正道,何为本心。
沈砚看着身前三名跪地的少年少女,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穿越而来,入宗数年,他始终恪守本心,低调苦修,不争不抢,只为安稳修行,坚守至理。
他从未想过拉拢人心,从未想过结党立派,今日硬刚高层,揭穿乱象,也从未奢求有人追随。
他本已做好孤身逆道、举世皆敌的准备。
却未曾想到,在所有人都弃他而去、避之不及的时候,最卑微、最无助、最无自保之力的底层弟子,会选择踏夜而来,以身相随。
他们没有高深修为,没有宗门权势,没有背景靠山。
他们甚至刚刚因为自己,遭受了残酷的牵连惩罚,前途黯淡,修行无望。
可他们依旧选择站在真道一侧,不惧伪权,不畏天道。
沈砚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立于晚风之中,目光温和地看向三人:“你们可知,今夜踏入幽谷,公然追随于我,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传入三人耳中:“如今全宗封杀我,高层视我为叛逆眼中钉,执法堂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们此刻站队,便是彻底站在宗门权贵的对立面。往后余生,再无宗门资源,再无晋升前路,终身会被打压猜忌,无尽责罚、排挤、构陷,会接踵而至,甚至有可能被废去修为,逐出青云宗,葬身荒泽。”
“前路绝境,万劫不复,你们当真想清楚了?”
他必须问清楚。
他求真逆道,九死一生,前路布满荆棘杀戮,没有半分坦途。
他不愿借着一时人心激荡,裹挟这些纯粹的底层少年,让他们白白葬送一生。
追随,从来不是一句热血口号,而是一辈子的道心抉择,是与伪天伪道为敌的终生赌注。
林小石头颅高昂,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愈发洪亮:“弟子想得清清楚楚!”
“我等寒门子弟,入宗数年,勤恳苦修,恪守规矩,从未行差踏错,本该得公允修行,得大道馈赠。可伪宗权贵层层压榨,资源尽归世家内门,规矩只管底层寒门!”
“守规者受难,舞弊者高升,求真者被冤,盲从者得利!这样的伪道前路,苟延残喘,毫无意义!”
“与其做趋炎附势、盲从虚假天道的伪修,不如追随师兄,守一份真,存一份道!纵是前路身死道消,我亦不悔!”
少年之言,掷地有声,震彻幽谷。
周禾重重点头,眼神决绝:“我等早已心寒透骨!所谓正统仙宗,早已是藏污纳垢之地,所谓天道修行,早已是掠夺众生之术!”
“师兄要逆虚假规矩,寻天地真道,我周禾,愿以身追随,生死无悔!”
苏晚拭去眼角湿意,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纯粹的坚定:“纵使前路万丈深渊,我亦相随。与其在伪道中沉沦一生,不如随师兄求真而死。”
三人心意已决,道心澄澈,再无半分动摇。
他们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热血。
是数年底层压抑、无数次不公欺压、今日彻底心寒之后,做出的最清醒、最坚定的毕生抉择。
沉默良久,沈砚望着眼前三位赤诚少年,缓缓颔首。
这一刻,他的逆道之路,不再孤身一人。
乱世筛心,真伪立辨。
大难来临,最能看清人心。富贵荣华之时的追随皆是虚妄,绝境绝境之中的相守方为至真。
“好。”
沈砚轻声一语,却重若千钧,落定尘埃。
“你们既愿弃伪逐真,以身相随,我便许你们一个真道未来。”
“今日青云宗弃我、压我、污我、谤我,他日,我必立真墟大道,去世间虚伪,清天地浊乱。”
“从此刻起,无宗门,无派系,无高低贵贱,唯有求真同道。你们随我,不享权贵浮华,不沾伪道捷径,唯守本心,唯遵真规。”
“前路多难,我自会护你们道心周全,带你们看破万古虚假,踏上真正大道。”
话音落下,一股纯粹清正、不带半分伪道浊气的气息,自沈砚周身悄然散开。
这股气息不同于青云宗众人修行的顺天伪灵,不谄媚天道,不依附权贵,澄澈纯粹,厚重浩然,是遵循天地本源、坚守至理本心的真道雏形。
林小石三人只觉浑身一震,体内常年被伪道功法禁锢、堵塞的经脉,竟微微松动。
积压许久的修行滞涩、道心压抑,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三人心中轰然震撼,愈发笃定自己今日的抉择,是此生最正确的选择。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沈砚修为精进远超常人,为何他道心稳固无人能及,为何他敢硬刚整个宗门体系。
因为他修的,从不是宗门传授的伪道,而是天地唯一的真。
就在四人静心立道的刹那,幽谷高空之上,几道隐晦的黑影悄然悬浮,隐匿在护山大阵的灵光之中。
是宗门执法堂的暗线,是高层安插的眼线。
他们奉长老之命,暗中监视禁足的沈砚,本以为此人经重罚打压、全宗孤立,必然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只能在幽谷苟延残喘。
却万万没想到,人心清洗之后,非但没有逼死沈砚,反而逼出了誓死追随他的底层弟子。
黑暗之中,一道冰冷的传音悄然传开,带着刺骨杀意:
“上报议事堂,沈砚蛊惑底层弟子,私结朋党,心存叛逆,罪加一等。”
“长老有令,密切监视,静待时机,彻底拔除此祸根!”
夜风更寒,杀机暗涌。
幽谷之中,沈砚似有所感,抬眸望向漆黑夜空,眸光沉静无波。
他早已知晓,自他硬刚规矩、逆天守真的那一刻起,高层的忌惮、打压、围剿,便绝不会停止。
今日追随者现,是他真道燎原的第一缕星火。
亦是伪宗高层,必杀他的真正开端。
风雨欲来,围剿将至。
但他无所畏惧。
真道初生,虽微不灭。
星火既燃,终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