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骨,先懂锅。”老人伸手指着后院新砌好的土灶,语气没有半分玩笑,“锅得够深,添水要足,火候分三段走——文火慢慢开骨,武火把骨里痕迹透出来,最后熄火浸骨。火急了骨头直接裂,火慢了,骨上的血荫散掉,什么都查不出来。”
阿纸捏着炭笔,在随身小本子上飞快记下要点。她记东西比刚来的时候快得多,当初借看过阿绣那套“千针续命”针法,指尖到现在还留着一种奇妙的体感,就好像曾经有另一双手,借她的手摸过针线、摸过骨,让她对手上的活计格外敏感。
“酒醋配比七比三,用来洗骨的新绵得提前浆洗过。还有那把红油伞不是拿来撑着挡太阳玩的,日头最烈的时候,红伞影子落在骨面上,血荫的走向一眼就能看清。”白先生一项一项把器具要点讲明白,“这些本事,老夫打算用三个月教完。三个月之后——”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后半句咽了回去。
阿纸抬眼看向他,在纸上写:三个月后怎样?
“三个月后,就得你自己上手验骨。”老人转过身收拾台面上的器具,背微微佝偻着,“我这把老骨头,教不动太久了。”
阿纸眉头轻轻皱起来。三个月前聊天,白先生还笑着说自己至少还能验二十年尸骨,如今授课节奏催得极紧,这不像是普通师徒传手艺,反倒像是……赶着交代后事。
她把心里这份不安暂时压下去,上手试着开第一锅蒸骨。锅里放的是一截白先生留存多年的旧骨头,专门拿来给学徒练手的教具。
文火,再转武火,到点准时熄火浸泡。阿纸就守在灶台边,一坐就是两个时辰,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手稳稳的,半点不乱动。
等到开盖那一刻,骨面上丝丝缕缕的血荫纹路浮了出来,脉络清晰分明。
“成了。”白先生弯腰凑近看了一眼,缓缓点头,“比我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做得好。”
阿纸捕捉到他话口险些漏出来一个字——师。白先生教她,用的是实打实师徒相授的法子,可他从来不许阿纸喊师父,他也不叫阿纸徒弟。两个人中间就隔着这么一个称呼,谁都不肯先提。
【归位·教骨龄段落】
第二日,正式教骨龄辨识。白先生取来三截不同年份的人骨,摆在木案上,让阿纸分辨死者大致年岁。
第一轮,阿纸认错了两截。摸到第三截的时候,她反复摩挲许久,写下一个岁数,白先生却摇了摇头。
“差了两岁。”
阿纸写:怎么看得出来?
“看骨缝。”老人指尖点在骨骺位置,“人长身子的时候,骨头是分段生长的,骨缝什么时候闭合,对应的就是年岁。骨龄这东西,能瞒过活人的眼睛,绝对瞒不过骨头本身。”
阿纸把“骨龄”三个字认认真真记在小册子上,写完忽然心头一动,提笔发问:义庄地窖底下那些无名旧骨,也能靠这个辨出岁数吗?
白先生捏着的烟杆猛地一顿:“能辨。”
“那您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去辨?”
老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阿纸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咔哒”一声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替这些骨头辨岁数。”
等谁?阿纸心里好奇,却没再继续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练习摸骨,指尖贴着冰凉的骨面,那骨头不知埋在地下多少年,凉丝丝的,像一句没人接话的问话。
当天,两人动手开挖蒸骨专用的地窖,要求深度三尺,底部铺一层石灰防潮。
挖到两尺半的时候,铁锹“当”地撞上硬物,发出闷响。
不是石头。阿纸立刻蹲下身,拨开表层浮土,底下露出一截腿骨,是人骨,质地已经酥软,埋在这里年头不短。
她接着往下挖,心一点点沉下去——窖底下远远不止这一块。七八块零散骨殖,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没有棺木,没有裹尸草席,连个规整墓穴都没有,就像是当初被人随手丢进土里的。
义庄地底下,居然埋着这么多无名旧骨。
阿纸坐在地窖边缘,半天没动身。义庄前后五代掌柜,地下藏着无名尸骨这件事,上一代老掌柜知不知道?白先生是不是早就清楚?
她小心地把骨殖一块块取出来,清洗干净,按照骨骼部位依次摆放整齐。七八块骨头,至少分属两个人,两块腿骨色泽深浅不一样,埋入地下的时间差了不少。
“掌柜的。”白先生的声音从窖口传下来。老人不知道在上面站了多久,油灯飘下来一缕淡淡的烟,到窖口就散了。
阿纸抬手写:您早就知道?
白先生顺着土坡下到地窖,蹲下身翻看那些骨头。他的手很稳,翻到第三块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这是第三代掌柜亲手埋下的。”他缓缓开口,“当年闹大饥荒,义庄收尸根本忙不过来,一大批无主尸体来不及置办棺椁,只能就地掩埋。老掌柜跟我提过,埋在这里的人,是义庄欠他们的。”
阿纸写:欠什么?
“欠他们一个名字。”白先生声音放低,“义庄收尸,收银钱粮食,给活着的人一个心安。可这些人的名字,没人记得,没人收。”
阿纸一下子想起西墙那一排纸名牌,一共四十六块,再加上麻七,就是四十七位。
她提笔写下一行字:从明天开始,每月初一我来添土,这些无名骨,也算上。
白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缺牙的缝隙里混着烟气,嘶嘶的:“老掌柜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爬出地窖,回头丢下一句话,“明天接着教你蒸骨辨骨龄,学会了你帮他们数一数活了多少年。人虽然走了,岁数不能没人记。”
阿纸独自在地窖坐了一阵,指尖抚过酥软的骨块,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义庄露在地面上的,是做给活人的生意;埋在地底的,才是义庄本来该守的本分。
她把这些旧骨重新安放回去,每一块都用草席仔细裹好,填土埋整齐,完工之后对着窖口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起身的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旧骨埋在此地,而新的蒸骨地窖,正好挖在他们上头。先人埋骨于此,后人在此蒸骨验痕,一口土灶,连着两代人的执念。
她把这个想法记进本子里。义庄藏着的故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归位·义庄账/豆丁娘段落】
阿纸拿出炭笔,将七八块旧骨一一画下拓样,编号归档,锁进一只全新木匣。木匣盖子上,她写下三个字:义庄账。
第五代义庄掌柜的账,就从这里,从头记起。
忙完这一切,她脑海里忽然闪过豆丁娘。豆丁娘也曾在义庄做工,一手扎纸活的手艺传给了豆丁,可她人埋在哪一座坟,就连她自己的孩子都说不上来。
阿纸走到廊下,看向正在忙活的豆丁。小孩歪着脑袋,嘴里咬着半截竹篾,手上一刻不停地扎纸马。
阿纸拿纸笔写:豆丁,你娘的坟,是哪一座?
豆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白先生跟我说,等我扎出整个县城最好看的纸马,他才肯告诉我位置。”
阿纸写:那你可要好好扎。
“我一直在扎呀!”豆丁把半成品纸马举起来给她看,纸马的耳朵还歪歪扭扭的,“阿纸姐,你快看,就快做好啦。”
阿纸看着孩子,轻轻笑了。坟冢在哪是执念,可孩子心里,还揣着念想,她没必要急着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