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籍文书里面藏的门道,比阿纸一开始预想的深得多。
一份销籍文书从户房出,得过三道关口:户房造册,吏房勘合,最后送到库房归档。钟书吏只负责第一道造册的工序。阿纸拿着麻七那份文书拓本,按流程去找吏房负责勘合的樊书吏。
吏房当值的樊书吏,脸圆圆的,待人总是挂着一副笑脸,看着像个好说话的老好人。他接过拓本仔细看了半天,脸上笑意没变,缓缓把文书推回阿纸面前。
“掌柜的,这份文书,我没法给你勘合。”
阿纸提笔写:是什么缘故?
“纸张不对。”樊书吏指尖点了点纸面,“户房正规销籍文书,用的是官造麻纸,纸上自带专属暗纹。你这份,纸确实是官纸,可暗纹偏了一线。”
阿纸把纸张举起来对着光细看,纹路浮在纸上,对比她手里提前备好的户房纸样,纹路方向居然是反的。
阿纸写:是假纸?
“纸本身不假,是早年流出去的库存。”樊书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官纸每年造多少、用多少,账册记得清清楚楚。这批暗纹反向的纸,是十年前流出来的。当年定名司改制,库房换了新版纸张,旧版的纸,偷偷流出去不少。”
定名司。这是阿纸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头一回见到,是里正文书空白方框旁边写着的“定名司的程式”。
阿纸连忙写:定名司,管什么事?
“专门管名字。”樊书吏压低了声音,“人出生,上户籍定名;人死,就要销册,也是他们管。户籍、丁册、军籍、匠籍,天底下所有人的名,都归这个衙门管,咱们本县这块,归外院打理。”
阿纸写:外院在哪?
“县衙后街,青瓦门楼那家就是。”说完这句话,樊书吏立刻把文书推回来,脸上又堆起客套的笑,“勘合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上忙。掌柜的要是有门路,可以亲自去外院问问。”
话里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阿纸起身告辞,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樊书吏正凑在她刚才留在桌上的手炉边烤手,他那双手,控制不住地在抖。
后街那座青瓦门楼门面不大,门口立着一对石鼓,鼓面上刻着两个字:名正。
阿纸没有直接进门。她在马路对面的茶棚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静静观察进出大门的人。
来往外院的人,一眼就能分成两类。一类是穿着官衣的吏员,手里捧着文书匣子,步履匆匆,办完事情立刻就走;另一类穿着普通布衣,进门的时候肩膀缩着,出来的时候背佝偻下去,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名籍凭条。
她默默数着,一个下午,十一个布衣百姓进去,最后十一个人全都出来了。可其中九个人手里那张凭条,明显比进门的时候薄了一半——纸张,被裁掉一截。
好好的名籍凭条,为什么要裁?
等到傍晚,一位老书吏抱着一摞档册慢悠悠从外院走出来,脚步迟缓。阿纸跟了上去,没直接拦人,假装蹲下身系鞋带,动作拖得很慢,让老人先走过去。
老人经过她身侧,胳膊底下夹着的档册,最顶上那一册的封皮一晃,刚好落到阿纸视线里。
封皮右下角,画着一个方框。
框里不是空白的,有一个字,阿纸只扫到半个轮廓,是个“替”字。
替。
阿纸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等她抬头,老人已经走远,佝偻的背影拐进旁边小巷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阿纸托陆三七帮忙查这位老书吏的底细。
陆三七县衙书吏的身份,这回派上用场了。县衙吏员名册他可以翻阅,外院核心底册他碰不到,但外院这些吏员的来历,县衙里面少不了闲话传闻。
“查到了!”傍晚陆三七跑回义庄,忙得连耳后的毛笔都忘了取下来,“那老头名叫樊伯礼,根本不是普通书吏,是外院管了四十年档册的掌册老吏,上个月刚刚告老还乡。掌柜的,还有件怪事,他走得特别急,连夜雇船动身,看着就像在躲什么东西。”
阿纸写:他老家是哪里?
“说是回乡,可他老家三十年前就没有亲人在世了。”
阿纸坐在灯下沉思许久。樊伯礼,樊书吏。吏房那个面团脸的中年人,也姓樊。
阿纸提笔写下一行字: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陆三七挠挠头:“难道是同乡?还是本家?”
阿纸摇了摇头,重新写:不是,查他们私下说过什么话。
等到第三天,陆三七带回消息,脸色发白。
“那个樊书吏……前天就不当值了,今天也没来衙门。同房办事的吏员说,他走之前念叨了一句怪话——替字头的档,不归阳间管。说完这句话,他就请假,人直接不见了。”
替字头的档。
阿纸盯着纸上这六个字,后背一点点泛起凉意。
替字。她瞬间想到阿绣,绣楼里面,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替”她的人?又想到麻七,麻七明明已经销籍,是不是有人顶替他,在册簿上继续活着?
她从前以为户籍名籍就像一棵树,活人是抽出的枝条,人死,叶子落下。可现在才看清,这棵树还能换枝条,一根枝条枯死,另一根就顶替上去,也就是替字号。替谁?又为了什么?
阿纸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把所有见过方框标记的记录全部翻出来,一字排开:
来顺信封上的方框、里正文书的方框、判词里的方框、改更条子的方框、麻七销籍文书方框,还有刚才档册封皮上的方框。
一共六个方框。前面五个看着是空的,第六个里面,写着“替”。
原来这些框从来不是空的,它一直在等着,等着有人把名字填进去,用一个人的名字,顶替另一个人。
窗外,义庄的风刮起来,吹得院子里立着的纸马沙沙作响,就像一本本档册,在黑暗里自己翻动书页。
阿纸吹灭油灯。黑暗之中,她心里定下主意:明天,去无名冢看一看。
她迫切想知道,那些没有名字的黄土底下,埋着的到底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