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八节走到这里,众人都看明白了一点。
承身梁真正逼出来的新东西,不在左手会不会握,而在整个人的主重次序终于开始挪位。
燕沉舟能从第四节浅痕一路争到第八节,不是因为左钥突然变强。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肯把许多从前偷省到上半身、偷省到快手、偷省到右肩主让缝里的重,一口口压回到底下,压回到腿胯与中线去担。
可“新承法”这三个字,再怎么说,毕竟也只是刚长出来。
刚长出来的东西,最怕的不是看见外敌。
而是被连续用到极处。
第九节浅痕一开始,燕沉舟就感觉到左腿外线发紧。
不是抽筋。
也不是普通酸胀。
更像一根本来只在关键时刻被短用的硬筋,这几节被他硬逼着充当主承之后,已到了快要不认账的边沿。
先前第四、第六、第八几节险处,都是它替整个人把“原本该由左手先抢、右肩先让”的那半口重硬扛住了。若没有这条外线,浅痕根本走不出来。
可现在,第九节一落,它先发作。
脚还没完全站稳,那条从左腿外侧一路斜连到胯后根的硬线便骤然一紧,像旧绳被猛地绷到头,下一瞬就要啪地断开。
燕沉舟身形当即微晃。
这一下,不大。
却比前头任何一次肩线浮、名钉误挂都更让祁问尺变色。
“不能再全靠左外线顶。”
顾载山急道:
“那怎么办?”
“换承点。”
问题是,第九节已临终段,梁规比前面更窄更狠。
这时候临时换承点,等于要在一套刚长出来、还没彻底练熟的新承法里,再临时改第二层细节。
换得好,是生;
换不好,左腿外线一断,整个人立刻翻梁。
更糟的是,梁下黑犬余壳在第八节后也已重新找回了一点节口。虽然候七那口假缺和名钉虚钩还在拖它后腿,可它终究没散。它每往前爬半寸,第七空位那边的压力便又添一分。
候七胸前虽没再往“七”里长,呼吸却明显越来越短。
温九珠一直替他稳着假缺边沿,额上也出了细汗。
局已不容拖。
燕沉舟自己最清楚那条左腿外线到了哪一步。
它不是简单的累。
而是这几节梁一直逼他“把主重压在新承法底下”,而他眼下最成熟、最能立刻顶住这口要求的,偏偏只有左外线这一条。久而久之,新承法虽长出来了,承点却又有一小半悄悄偏成了新的单点。
这和旧毛病不同,却同样危险。
旧毛病是左手先抢、右肩先让。
新毛病则可能变成:什么都往左腿外线这一条新梁上死压。
若真压成,那也只是换了个新地方继续单点救命。
梁显然也在等这个破绽。
它不怕你改。
它只怕你改成一套更完整的新次序。
若你改到最后,只是把过去的“偷省到手肩”换成“死压在腿外”,那它终归还是能抓到你。
燕沉舟咬住牙,把第九节这半步先稳住,随后不再让左腿外线独撑,而是强逼自己去找另一处能分承的点。
不是右腿前胫。
那样会把人顶得太直,浅痕更容易滑。
也不是右肩后。
那是绝不能再开口的旧让缝。
最终,他把念头落在了一个先前几乎没被用过的位置:
左脚内弓与小腹中下那一线。
这位置很笨。
甚至笨得不像他从前会用的承法。
可笨有笨的好。
它不熟。
不熟,便不容易立刻被旧规矩当成熟路接过去。
于是第九节半步里,他先不急着往前送,反而把左脚内弓狠狠往梁面里“含”了一下,同时小腹中下微微一收,像拿一根平日只做过桥的软带,去接那条左外线快崩开的硬梁。
这一下接得极别扭。
顾载山在下头光看都替他难受。
“这姿势也太拧了。”
祁问尺却低声道:
“拧才对。”
“他现在不是求利索,是求分承。”
果然,这一含一收之后,左腿外线那股已经快爆开的死绷感没有立刻消失,却终于不再继续往断处去顶。它像被人从旁边悄悄抽走了一小成重,仍苦,仍紧,却多了半口活路。
燕沉舟借这半口活路,把第九节真正踩稳。
而这一稳,带来的效果不止是自己没翻。
梁下认数又错了一回。
因为黑犬余壳与第七空位一直在照着前几节那套“左外线主承、新偏位领路”的节奏估他。如今他忽然在第九节临时插进左脚内弓与小腹中下这一口笨拙的新分承,整套气势便又多了一层不在熟账里的别扭。
黑犬余壳本要续上的一爪当即又迟了半拍。
候七胸前那口假缺也跟着少亮一寸。
温九珠忍不住道:
“行。”
候七却苦笑了一下。
“你们行,我快不行了。”
这回不是说笑。
他胸前那口假缺虽挡住了“被立刻补入第七空位”的熟路,也误了名钉,可正因如此,他整个人始终像一枚被人拿在笔尖上迟迟写不下去的坏字。那种悬而未定,比真落下来还磨人。
更深处那口第七空位几次补不顺、钉不成,已从贪婪转成烦躁。候七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一只更冷的手在肋里往回拽,想把他按成某种“既然写不成,就先拽住”的半成物。
燕沉舟听见这句,却没回头。
不是无情。
是他知道第十节才是真正的口。
第九节若乱,第十节连争都没得争。
而且他现在终于看见,那道透着冷白旧金的直缝后面,隐约有一块极窄的白面,像一截久封骨匣的内壁。承身梁大概率就在那白面前收口。
那白面干净得有些过分。
不像白台那种带活压的白。
也不像井底其余地方总带灰带潮。
它更像一种“记完、承完、认完之后,专门给你落最后一印”的旧白。
祁问尺也看见了,脸色比刚才更难。
“白承面。”
顾载山问:
“又是什么?”
“走完梁后,真正认你这套承法是不是只在梁上能用,还是离梁也算数的最后一面。”
第十节后不只是出口。
还是验印。
如果燕沉舟最后只能靠梁规本身逼着自己走出这套新承法,一离梁它就散,那前头一切都只算借规通关,不算真正长成。
更别提候七那边的假缺、名钉虚钩、黑犬余壳、第七空位这些账,到时也可能一并卷土重来。
第九节走到这里,所有线都明了:
左腿外线不能再单顶;
第十节后有白承面要验真;
候七快到极限;
名钉虽虚挂,却未散;
黑犬余壳仍在梁腹下找补格。
燕沉舟因此没等任何人催,直接把目光钉到了最后那一节浅痕上。
那一节比前面都短。
却也比前面都更直。
直得像井底终于不再和你绕弯,而是明明白白问你:
离了梁,你这套新承法,敢不敢还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