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没有恋战。
当那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围上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转身就跑。
不是怯战,是他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了。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对方人多势众且装备精良,硬拼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查清楚那些孕妇死亡的真相,还没有见到温知予,还没有告诉席慎他发现了什么。
他必须活着回到云州城。
他朝着来路的方向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紧追不舍。他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林子,利用树木和灌木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时而左拐,时而右转,有时甚至会故意绕一个圈子,制造出他往另一个方向跑的假象。这是他多年来追捕逃犯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种密林里,视线会被树木阻挡,只要你能不断地改变方向,追兵就很难锁定你的位置。
他跑了大约一刻钟,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把他的衣服浸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口。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鲜血顺着手肘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老刘头给他的那包金疮药,用嘴咬开系绳,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血肉的那一刻,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没有停手,又撕下一截衣摆,重新把伤口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之后,他靠在树上休息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着。
刚才那场伏击,处处透着诡异。
首先,那些人对他出现的时间、地点、路线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说明他们在沿途一定有眼线,或者干脆就是他出发的那个小镇上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其次,那些人的装备太好了。制式的腰刀,标准的弓箭,整齐划一的行动方式——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山匪或流寇能做到的。他们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更像是一支受过正规训练的武装力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想要他的命。
不是抓活的,不是绑架勒索,而是直接下死手。那第一支箭瞄准的就是他的心口,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这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回到云州城。
为什么?
因为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还是因为他挡了谁的路?
楚砚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在通往云州城的必经之路上继续设伏。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安全地通过最后这段路程。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走大路了。他弃马步行,翻山越岭,专挑最难走的山路走。虽然这样会多花不少时间,但胜在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山脊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翻过了一座山头,又沿着山脊的另一侧往下走。山路的坡度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他只能抓着藤蔓和树根慢慢往下滑。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悬崖,幸好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树枝。
就这样走走停停,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看到了云州城的轮廓。
他站在一座小山包上,远远地望着那座灰色的城池,心里百感交集。他离开了将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现在终于回来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猎刀别在腰间,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城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认出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楚……楚捕头?您回来了?”
“回来了。”楚砚舟点了点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士兵连忙摆手,“您回来就好了,您不知道,这几天城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楚砚舟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了。我先去见温大人。”
他说完,大步走进了城门。
他沿着主街往县衙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冲他喊了一句:“楚捕头,你可算回来了!那些孕妇的案子,你到底能不能破啊?”
楚砚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衙役正蹲在门口打瞌睡。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衙役的肩膀:“兄弟,醒醒。”
衙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楚砚舟,一下子清醒了,腾地站了起来:“楚捕头!您可算回来了!”
“温大人在吗?”
“在,在后堂。”衙役说,“对了,楚捕头,昨天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楚砚舟一愣:“给我的?谁送来的?”
“不知道,是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让他转交的。”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我看那信封上写着‘楚捕头亲启’,就没敢拆。”
楚砚舟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着四个字——“楚捕头亲启”。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看不出任何特征。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来一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同样是歪歪扭扭的笔迹:
“羊水魔未死,真身藏于云州城隍庙。”
楚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羊水魔。这是云州城的百姓给那个专杀孕妇的凶手起的绰号。因为这个凶手每次作案之后,都会剖开受害者的腹部,取出尚未足月的胎儿,手段极其残忍,令人发指。
而现在,这封信告诉他,那个凶手没有死,就藏在城隍庙里。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兴奋。如果能抓住羊水魔,那些孕妇的冤屈就能得到昭雪,云州城的百姓也能重新过上安生的日子。他的第二个反应是疑惑——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为什么不直接送到县衙?
他仔细看了看那张信纸。纸料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墨迹已经干了,但从墨色的新鲜程度来看,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写的。字迹刻意扭曲,显然是写信的人在故意隐藏自己的笔迹。
他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混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像是在一个比较阴凉的地方存放过。
他放下信纸,陷入了沉思。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他刚回到云州城,就有人送来这样一封信,告诉他羊水魔藏在城隍庙里。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就像之前在荒林里遇到的那场伏击一样,有人在故意引诱他去某个地方?
可问题是,如果他不去查,万一羊水魔真的藏在城隍庙里呢?那他岂不是错过了抓捕凶手的绝佳机会?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去城隍庙看一看。
但他不会一个人去。他要带上几个可靠的衙役,一起去。就算真的是陷阱,人多一些,也能有个照应。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大步走进了县衙。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县衙的那一刻,街对面的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