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墅客厅,电话那头郑建华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念云挂了电话,转头盯着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孙大强,“啪”地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屏幕裂开几道纹,厉声质问:“停药?孙大强,你干的?”
孙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摊开手,一脸为难地抱怨:“大小姐,这也是没办法。对付刁民就得用狠招,不然工程进度拖一天,沈总要损失大几十万呢。我这都是为公司着想。”
沈念云被气笑了,抓起手边的水晶烟灰缸,直接朝孙大强脸上扔过去。
“砰!”
孙大强躲得快,烟灰缸砸在后面的墙上,碎了一地。
沈振宏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吼道:“你疯了!”
沈念云站得笔直,指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为了赚钱,连别人的命都不当回事?一千二扣到三百,现在还断人家的药,老沈,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沈振宏几步冲到女儿面前,伸手想拉她,被一把甩开,他脸色铁青:“你懂个屁的生意!县里规划局城建局,哪张嘴不要喂?不从这些底层人身上刮油,拿什么去喂上面的菩萨!孙大强做得对,釜底抽薪,不出三天,那小子就得乖乖把批文送回来求着签字。”
沈念云看着这个戴着金链子的父亲,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声音发颤:“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规矩?把人往死里逼的规矩?”
“这叫现实!”沈振宏手里的紫檀手串盘得嘎吱作响,“你穿的名牌,你坐的奔驰,全是从这些规矩里抠出来的。你现在跑去装什么菩萨!”
沈念云攥紧了拳头,转身就往外走,语气决绝:“你们不管,我出钱。”
沈振宏吼了一声:“建华!把门锁上,今晚她哪儿也不许去!”
郑建华推门进来,挡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沈念云,小声道:“小姐,别为难我。”
沈念云盯着郑建华看了两秒,又回头看沈振宏,嘴角扯了扯,冷声道:“行,我不去。我看明天那张批文会不会出现在省信访办的桌子上。”
孙大强在旁边嘿嘿一笑,声音黏糊糊的:“大小姐放心,火车站汽车站我都派了兄弟守着,那小子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咱们湔川县。”
……
县中医院,骨科病房。
走廊的灯管“滋滋”地闪。
李素芬眼圈通红,抓着护士的袖子不放,带着哭腔:“护士,钱我们都交了的呀,你们不能不管啊!”
护士挣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拔掉林志强的吊瓶,把床头的膏药扫进盘子里,很不耐烦:“上面通知的,说你们住院手续有问题,办出院吧,别在这儿闹。”
林思南不知何时站到了护士面前,一言不发地挡住她的路,沉声问:“谁通知的?”
护士低着头,绕开他,敷衍道:“我不知道,你去问马大夫。”
林思南转身就走,直奔走廊尽头的中医科。
一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浓烈的中药味,马长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
林思南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马医生,为什么停我爸的药。”
马长生停下笔,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思南啊,中医院也是县里管的,院长刚才亲自来打招呼,孙老板那边放了话,谁敢给你们家看病,谁的饭碗就别想要了。”
林思南的牙根咬得死死的,咬着牙问:“医生也听包工头的?”
马长生没回答,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把草药用牛皮纸包好,塞进林思南怀里,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看:“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两次,能止疼消肿,这算我私人给你的,别声张,带你爸回家养着吧。”
林思南低头看着怀里的药包,从校服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上桌,轻声道:“药钱。”
马长生摆摆手,语重心长:“收回去,胳膊拧不过大腿,孙大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斗不过他,别拿你爸的命赌气,高考才是你的出路。”
林思南没再说话,把钱留在桌上,将药包塞进书包,转身出了门。
病房里传来李素芬压抑的哭声和林志强微弱的叹气。
林志强虚弱地开口:“素芬,明天去找孙老板签字吧,不住了,咱回家……”
李素芬哭着道:“家都被推了一半了,哪还有家啊……”
林思南靠在墙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份折好的红头批文。
他们要釜底抽薪,那就把锅一起砸了。
……
第二天清晨,湔川县起了薄雾。
早上七点,聚茗茶馆的棉门帘被掀开。
沈念云走了进来,眼下带着血丝,昨晚她跟沈振宏耗了半宿,天亮前才从二楼储藏室的窗户翻了出来。
林思南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错题集和一壶最便宜的花茶。
她拉开椅子坐下,林思南把错题集推了过来,声音沙哑:“翻到四十三页,看那道洛伦兹力的题。”
他一听就是熬了夜。
沈念云没看题,只是看着他,语气担忧:“你爸的药被他们停了。”
“我知道,”林思南翻开草稿纸,拿起笔,“画受力分析图。”
沈念云一把按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顿了一下,急声道:“孙大强封了车站汽车站,你出不了湔川县,这批文你根本送不出去,你打算带着你全家死磕到底?”
林思南抽回手,自顾自地在纸上画图,语气平淡:“带电粒子进入磁场,第一步找圆心……”
“林思南!”沈念云火了,夺过他手里的笔拍在桌上,“你能不能别装了!你爸躺在医院等药救命,你在这跟我讲什么洛伦兹力!”
林思南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兜里掏出那份批文,平推到沈念云面前,平静道:“你送不出去,但你能。”
沈念云愣住了,一脸不解。
林思南的声音很轻:“我不傻,孙大强是条疯狗,我斗不过他,你爸想挣钱,孙大强想喝血,县里有人想拿回扣,这批文留在湔川县,就是一张废纸。”
沈念云皱起眉,疑惑道:“你想让我去省里举报我爸?”
林思南摇摇头,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你只需要拿着这个,去找另外一个人。”
沈念云问:“谁?”
“县委书记,张建国。”
沈念云诧异:“张建国?他不是快调走了吗,现在县里都是李县长在管,找他有什么用。”
林思南分析得很快,条理清晰:“就是因为他快调走了,才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乱子,城东棚户区拆迁,底价一千二变成三百,这是塌天大祸,李县长是你爸的伞,张建国不知情,或者说,他一直在装不知情,你拿着原件去他办公室,告诉他,如果不按一千二的底价补齐,这文件明天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桌子上。”
沈念云懂了,张建国为了平稳调任,绝对会强压李县长和沈振宏把这窟窿填上。
她往后靠了靠,试探着问:“为什么是我去。”
林思南把文件往她手边又推了一寸,站起身看着她,口气带着嘲讽:“因为你是沈振宏的女儿,我去,连县委大院的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会被当成刁民抓起来;你不同,你去,张建国会以为这是你们沈家内部分赃不均,想借他的手来压孙大强和李县长。”
这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能想出来的局?
沈念云问:“如果我不去呢?”
林思南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你昨天跑到医院,砸了三千块钱,说想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不想欠我的,现在路我给你铺好了,你敢不敢走,随你。”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淡淡道:“那八十块钱的债,今天就算结清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门帘掀开,冷风灌了进来,林思南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茶馆里只剩下角落逗鸟大爷的咳嗽声。
沈念云看着桌上那份决定几十户人家命运的批文,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郑建华的电话,开口道:“郑叔,车开到茶馆门口。”
电话那头郑建华急得不行,慌忙道:“小姐,沈总发大火了,让你马上回家,孙大强的人满县城找你呢!”
沈念云抓起桌上的批文,语气坚决:“废话少说,过来接我,去县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