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华扒着方向盘,手心直冒冷汗,声音带着为难:“小姐,沈总发了死命令,让我直接带你回家。”
虎头奔停在聚茗茶馆外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喷着白气,他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刚钻进后座的沈念云,干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孙大强的人在前面街口堵着,咱们走不脱。”
沈念云将一卷红头文件扔在真皮座椅上,上半身往前凑,语气带着威压:“郑叔,你跟老沈在南山沙场弄的阴阳账,我妈梳妆台最底下的带锁抽屉里压着一份复印件,你今天不踩这脚油门,明天账本就躺在县经侦大队的办公桌上。”
郑建华后背发麻,死死盯住后视镜里的人,沈念云靠回椅背,双臂抱胸,命令道:“去县委大院,马上。”
郑建华咬牙把油门踩到底,虎头奔轰鸣着冲出街口,路边蹲着抽烟的几个黄毛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指着车尾灯破口大骂。
……
县委大院门口,门卫大爷扫见这熟悉的车牌号,赶紧升起起落杆,车轮在办公楼前轧过减速带停稳,沈念云抓起文件推门下车,直奔台阶。
郑建华窝在驾驶座里,连安全带都没解,他摸出按键手机,拇指在拨号键上摩挲了几下,余光扫过副驾驶那包瘪掉的红塔山,他又把手机甩回仪表盘。
二楼走廊尽头,王秘书正端着一摞报表往外走,打头撞见沈念云,他脚下一顿,赶忙迎上前,堆着笑脸:“哟,念云怎么过来了?找你爸?沈总今天没来开会。”
沈念云侧身要往里进,语气平淡:“我不找老沈,找张书记。”
王秘书一步横跨挡死门缝,压着嗓子劝道:“别闹,张书记正收拾东西准备去市里交接,这几天不见客,有什么事你跟我提,回头我转告沈总。”
沈念云直视他,语气坚定:“王叔,你进去通报一声,城东棚户区一千二底价的红头文件现在我手里,如果不按这个数往下发,中午它就会递进省纪委信访办,你去问问,这事老沈压不压得住。”
王秘书面皮一紧,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盯着平时只买名牌包的沈家大小姐,半天没挪窝。
实木门内传出张建国的回话,声音沉稳:“让她进来。”
王秘书赶紧侧开身子,张建国穿着藏青色夹克,正把几本厚厚的县志往纸箱里装,他推了推半框眼镜,拿手点点对面的沙发,语气带着打趣:“大清早跑这儿发脾气,你爸又扣你零花钱了?”
沈念云没落座,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啪地拍在桌面上,往前一推,正色道:“张伯伯,我爸的生意我不掺和,但您下个月要去市里履新,这节骨眼上,城东要是因拆迁闹出人命,您还能不能走得顺当?”
张建国停手,拾起文件翻开,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刮了刮茶叶沫子,慢悠悠地问:“城建局下发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一千二,有问题?”
沈念云双手撑着桌沿,语气直白:“文件没毛病,但孙大强给住户的价码只有三百,一千二缩成三百,老沈拿大头,孙大强喝汤,县里有人点头,这人肯定不是您,您装不知道,不就是想平稳过渡,把烂摊子甩给李县长?”
张建国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沉了下来:“念云,话不能乱讲,学生就该管好学习,大人的事少掺和。”
沈念云站直,食指指节敲在批文上,语气不卑不亢:“我只管这文件送不送得出去,昨晚孙大强推了城东的房子,把人砸进中医院,今早又使绊子停了药,人家现在要拼命,只要有人拿这份东西往省里一递,不管是不是李县长批的条子,您这个一把手,失察的挑子总得挑。”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字,张建国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搭在肚子上,这丫头没说错,调任在即,绝不能出群体事件,老李跟沈振宏穿一条裤子,他一直清楚,睁只眼闭只眼只求大局稳,可现在底牌被掀上桌面,性质全变了。
张建国盯着她,带着审视:“这主意谁给你出的?你连城建局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沈念云顶了回去,语气干脆:“谁出的招不重要,张伯伯打算怎么做才是正事。”
张建国没作声,半晌,他伸手抓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串短号,沉声吩咐:“老李,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给底下打个招呼,城东棚户区的拆迁立刻叫停,补偿款按原定底价一分不少发下去,谁敢在这时候捅娄子,我走之前先摘谁的帽子。”
听筒重重扣回座机,张建国把文件推回去,语气带着警告:“拿走,叫你爸最近安分点,别把路走绝了。”
沈念云把纸张叠好塞进卫衣口袋,低头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张伯伯。”
一出大楼,冷风顺着脖颈倒灌进来,沈念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里头的衬衫全黏在背上,她快步迈下台阶,拉开车门钻进虎头奔,冲驾驶座吩咐:“走人。”
……
城东棚户区满是粉尘味,林思南推着那辆破三轮,车轱辘碾过碎砖头,链条嘎吱作响,车斗里垫着两床破棉被,林志强趴在上头,疼得连哼声都发不出,李素芬跟在车尾,手里死死攥着从马长生那儿赊来的几包中药,直抹眼泪。
林家院墙塌了一半,偏房倒在院中央,砖瓦砸漏了老水缸,水全和了泥,半空中挂着几截扯断的电线。
三轮车停稳,林思南把林志强背进没塌的主屋,安顿在木板床上盖好被子,他转身抓起墙角的扫帚,机械地把碎砖头一点点拨出门外。
李素芬去院里摸了几块全乎砖,支起个简易灶台,劈柴点燃,中药倒进缺口的砂锅,苦味很快冲散了满院子的土腥气。
林思南在缺腿书桌前坐定,拉开书包拉链,那本卷边的错题集和一沓试卷被抽出来,他拔掉圆珠笔帽,目光锁在一道电磁感应大题上,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很久没动弹。
“南哥!”
院外一声吼叫,齐格喘着粗气撞进门,裤腿全糊着黄泥,一脸兴奋:“神了!孙大强那帮人全撤了!推土机都退回大马路了!”
林思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条受力分析直线。
齐格挤到桌边,大嗓门生生压成了气音,难掩激动:“我刚路过巷口,听见罗德海接电话,县里下的死命令,拆迁叫停,补偿款按一千二发!咱们有救了!”
院子里正拨弄劈柴的李素芬手一抖,烧火棍掉进灰堆,她腿一软瘫在泥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林思南没回头,黑色的笔迹在草稿纸上勾勒,他心里有数,那大小姐真的照他给的步骤,在县委大院打出了那张底牌。
齐格挠着平头,满脸疑惑:“你咋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林思南翻过一页试卷,语气平淡:“这钱本来就是我们的,有什么好激动的。”
齐格被噎住,拖过个破板凳坐下,纳闷道:“也是,不过这事到底谁捅上去的?孙大强这回算栽了个底朝天。”
林思南没接茬,盯着卷子上的物理公式,茶馆里沈念云转身离开的背影却在脑子里过,这道鸿沟是被她强行填平了,可底下埋的雷,早晚要炸。
……
沈家别墅二楼书房,沈振宏扬手把紫檀手串砸在红木桌上,绳线绷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进墙角。
桌上的电话听筒正往外漏着李副县长的骂声,怒气冲冲:“沈老三,你怎么管的闺女!她拿着底价批文闯了张建国的办公室!张建国刚把我叫去训了半小时,放话这事要平不下去,大家谁也别想好过!赶紧把孙大强那条疯狗拴好,城东的钱给老子补齐!”
沈振宏一把扯断电话线,胸口直喘粗气。
在湔川县横行这么多年,竟被亲闺女掀了桌子,沈念云绝没这脑子,背后肯定有懂行的人递刀子。
书房门被推开,孙大强缩着脖子溜进来,抬手抹了把光头上的汗,他避开满地的珠子,小声禀报:“沈总,县里来人,把推土机上了封条。”
沈振宏双手撑着桌面,沉声道:“去把郑建华叫进来,我倒要听听,他把大小姐拉哪去了!”
几分钟后,郑建华进门,低着头站在书桌前。
沈振宏绕出桌案,厉声问:“念云上午去了哪儿?见了谁?”
郑建华没敢抬眼皮,小声回答:“小姐去了一趟县委大院,见完张书记直接回了学校,中途没见外人。”
沈振宏咬着后槽牙冷哼,阴恻恻地问:“好,去趟大院就能把老子的台拆个干净,昨晚派出所放走的那个叫林思南的小子,家在哪儿?”
孙大强接话极快,连忙回道:“城东棚户区最深那一家,他爹刚被咱们压破了腿。”
沈振宏走到窗前,盯着玻璃外的天色,吩咐道:“建华,去校门口把小姐接回来,关进屋里,没我发话不准下楼,大强,去财务支两万现金跑一趟城东林家,把那个林思南带过来。我倒要看看,这穷学生长了几个胆,敢拿我闺女的手掀我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