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七月十二日，应天府，奉天殿。
殿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会试中举的举子们穿着崭新的青衫，在晨雾中等待着进入奉天殿。有人紧张地低声交谈，有人闭着眼睛默念着什么，有人不停地在袖子里捻着手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敬畏和期待的凝重气息。
解缙站在人群里，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紧张地来回踱步，也没有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他安静地站着，手里什么都没有拿——殿试不需要带笔墨，由宫中统一提供。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
他昨晚又去了一趟城西学堂。刘伯温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临走时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他说："准备好了。"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午门缓缓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穿过宫道，走进奉天殿。殿内已经摆好了案几和答卷纸，每张案几上放着笔墨砚台。举子们按照会试名次依次落座——解缙是第三名，坐在前列。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大殿——高处的御座空着，陛下还没有来。他收回目光，在案几前坐定，铺开答卷纸，拿起笔，在纸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然后他放下笔，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满殿的举子齐刷刷起身，跪伏于地。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从殿门缓步走了进来。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举子，在解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坐了下来。
"平身。"他说。
举子们站起身来。一个太监捧着一卷纸走上前，展开，高声念道："殿试策论一题——赋税之轻重，与民生之损益，试论之。"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满殿的举子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诸位都是会试中举的才子。咱今天出这道题，是想听听你们对赋税的看法。税重则民苦，税轻则国贫——怎么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是咱想了很久的事。"
殿内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举子们开始作答。
解缙没有立刻动笔。他坐在案几前，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把他在凤阳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清丈土地时那些百姓脸上的表情，摊丁入亩后那些佃户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赵大柱蹲在田埂上咧嘴笑的样子。他睁开眼，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他写的是：
"臣谨对。赋税者，国之血脉也。血脉通则体健，血脉滞则病生。今观天下赋税之弊，不在税之重，而在税之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而税反轻；贫者地无立锥，而税反重。此不均也。凤阳试行摊丁入亩，以田亩为课税之基，免丁税于无地之民，实为均税之始。然天下之地，有肥瘠之别；天下之民，有贫富之差。一地之策，未必通于天下。故臣以为，赋税改革之要，不在改税之制，而在求税之平。平则民安，安则国固。税之轻重，当以民力为衡；税之损益，当以民生为度。民力有余，则税虽重而不伤；民力不足，则税虽轻而犹困。故善治者，不轻言加税，亦不轻言减税，唯务求其实，使税与民力相称，斯为善政。"
他写完这一段，没有停笔，继续往下写。他引用了凤阳清丈土地的具体做法，摊丁入亩的推行步骤，以及百姓税负变化的数据。他写得很详细，但始终没有离开"公平"这个立论根基。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答卷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
他没有像其他举子那样提前交卷，也没有东张西望。他坐在案几前，安静地等着殿试结束。
京城·皇宫·御书房·午后
殿试结束后，答卷被收走。考官们要在三天之内把所有答卷批阅完，然后呈送陛下定夺名次。批阅答卷的地方设在文华殿，由礼部尚书主持，几名翰林学士协助。
礼部尚书姓钱，名文斌，是洪武四年的进士。他坐在文华殿的主位上，面前堆着一摞答卷。他已经批了大半了，但还没有批到解缙的那一份。他拿起一份答卷，展开，看了一眼名字——张廷玉，山东济南人。
他记得这个考生。会试时，他的策论写得中规中矩，对摊丁入亩提出了合理的质疑——"南方水田多，北方旱地多，摊丁入亩未必通用于北方"。这个质疑不激烈，但很有分寸。钱文斌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考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收着说。
他拿起笔，在答卷上批了一行字："论理清晰，然对摊丁入亩之推行，宜更多考究地方差异，不宜一概而论。"他批完之后，把答卷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
这一份的封面上写着：解缙，江西吉水人。
钱文斌展开答卷，从头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看到"富者田连阡陌，而税反轻；贫者地无立锥，而税反重。此不均也"这一段时，他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往下看，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答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举子写赋税改革的策论。大多数写的是"如何减轻百姓负担"，少数写的是"如何增加国库收入"，还有一些写的是"如何防止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但解缙写的是"公平"——税之轻重，当以民力为衡；税之损益，当以民生为度。这个立论，他在朝堂上十几年，几乎没有听人这样说过。
他重新拿起答卷，继续往下看。看到解缙引用凤阳清丈土地的具体做法、摊丁入亩的推行步骤时，他再一次停下来。他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答卷上批了一行字："立论公允，以'公平'为纲，切中时弊。引凤阳之实为证，言之有据，非空谈也。宜置甲等。"
他批完之后，放下笔，把答卷放在一边。他坐在文华殿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这个解缙，如果入朝为官，会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他想了想，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份答卷，陛下看到之后，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京城·皇宫·坤宁宫·申时
马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上午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字迹比平时更稳。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土豆的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他已经把写给皇爷爷的信寄出去了，每天都去田里看那些土豆，说要等它们长好了，秋天给皇爷爷送去。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
"母后，女儿听夫君说，解缙参加了殿试。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女儿知道，解缙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他在凤阳待了近一年，见过百姓的苦，也见过百姓的好。如果他入朝为官，他说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马皇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压了一方镇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一个宫女："陛下今天在做什么？"
"回娘娘，陛下今天上午去了奉天殿，主持殿试。午后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沉默了片刻。她在想——殿试结束了。答卷正在批阅中。解缙能不能入朝，就看这次的答卷了。她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东宫。她知道，现在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候。她只需要等。
京城·东宫·夜
吕氏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月光洒在树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没有抬头，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父亲。
吕本走进偏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殿试结束了。"
吕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张廷玉的答卷，我已经让人看过了。"吕本说，"批阅的考官对他的评价是'论理清晰，宜更多考究地方差异'。这个评价不高不低，但足以让他留在朝堂上。"
吕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解缙呢？"
"解缙的答卷，我还没有看到。"吕本说，"但我知道，他写的是'公平'二字。"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如果陛下看重'公平'，那他入朝之后，就比张廷玉更得圣心。"
吕氏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打算怎么办？"
吕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不怎么办。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殿试的名次出来，等解缙入朝，等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你要记住——解缙入朝，不是坏事。他入朝之后，他就不再是王锵的幕僚了。他是朝廷的官。他要说话，就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如果他处处替王锵说话，那他自己就会被人说是'王锵的党羽'。他不敢。所以——他入朝之后，反而会比在凤阳时更谨慎。"
吕氏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女儿明白了。"
吕本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朝吕氏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他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声在砖地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殿门外。
吕氏坐在偏殿里，看着殿门重新合上，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父亲说"解缙入朝之后，他就不再是王锵的幕僚了。他是朝廷的官。"这句话，让她想到了一件事——解缙入朝之后，他在朝堂上的身份，决定了他说话的方式。如果他以"王锵的党羽"的身份说话，他说的话就没有分量。但如果他以"了解凤阳做法的进士"的身份说话，他说的话就有分量。而父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父亲说"他入朝之后，反而会比在凤阳时更谨慎。"
她不知道父亲说得对不对。但她知道，父亲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
京城·皇宫·御书房·七月十三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答卷——礼部尚书钱文斌推荐的三份甲等答卷。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他看到第一份，写的是"税之轻重当以民力为衡"；看到第二份，写的是"富者田连阡陌而税反轻，贫者地无立锥而税反重"；看到第三份，写的是"赋税改革之要，不在改税之制，而在求税之平"。
他放下答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三份答卷都写得好，但让他最留意的，是第二份——解缙的那一份。不是因为解缙是王锵的幕僚，而是因为解缙写的"公平"二字，正是他一直在想的事。
他想了想，然后叫来一个太监："传话给礼部，就说殿试的名次，三日后公布。让钱文斌把三份甲等答卷的批语，一并呈上来。"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解缙殿试之后，入朝为官，他能做什么？他能在朝堂上，替凤阳经验说话吗？他知道凤阳做法，他能实事求是地说出凤阳经验的好处和局限。这样的人，入朝之后，就是推行凤阳经验的好帮手。他想了想，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在等三日后殿试名次的公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