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烛火通明,密信副本摊在御案上,火漆印碎成两半。皇帝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盖子滚落,茶水泼了满纸。他盯着那行“血染襁褓,母子分离”,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二十年欺君,竟藏于灶火之间!”
刑部尚书跪在阶下,额头抵地。次日卯时,圣旨急传,命彻查沈夫人涉案诸事。三日后,刑部提审名录公布,牵出户部主事、工部员外郎、太医院判三人,皆与“明灶阁”有银钱往来。消息传开,京中震动,衙门前百姓围聚,指指点点。
与此同时,沈府正堂外,宣旨太监捧着黄绸圣谕立于台阶之上。老将军拄剑守在门侧,右眼仍泛着血丝,见人来,微微颔首。太监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女禾,身世昭然,才德兼备,特授御膳女官衔,赐紫檀食匣一副,以彰其功。”
沈禾跪在青砖上,靛青布裙铺开,木雕芍药簪垂在耳畔。她双手接过圣谕,却未叩谢,只抬头道:“民女不求爵禄,唯愿先父忠魂得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太监收起诏书,略显尴尬地退至一旁。沈禾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亲笔文书,封面上写着《乞为亡父平反书》六字。她将文书交予老将军:“烦请代呈刑部,此中有当年护送军旗残片一枚,及养母临终所交绣鞋一双,皆为证物。”
老将军接过,沉声道:“你放心,我亲自送去。”
当日午后,诏书颁下。沈禾未回食肆,径直前往沈家祠堂。她命仆妇清扫尘灰,拂去灵牌浮土,又亲自搬来八张小案,一一摆上“千金宴”菜肴。第一道迎宾盏,金丝蜜枣雕成凤凰;第二道思乡脍,鱼片薄如纸;第三道承恩盅,汤色微褐;第四道团圆饼,双面军旗纹对称如刻……每一道皆按母亲血书记载复刻,无一错漏。
她在主位前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封发黄的血书。纸角已磨损,字迹歪斜,却是养母临终前所写。她轻轻抚平,将它垫在主位碗底,低声说:“娘,今日我以真名归来,您写的字,终于能见天光。”
风自窗外吹入,烛火轻晃。一片血红色布角忽地飘进祠堂,打着旋儿落在主盘之上,像一片枯叶。
老将军站在门外,闻声抬眼,几步上前拾起。他捏着那布角看了看,冷声道:“是‘明灶阁’阁主常穿的红襦裙。”随即望向门外长街——百姓议论声随风传来:“昨夜有人见她仓皇出逃,衣裳被路人撕碎扔进了河沟!”
沈禾未动。她站在案前,左手轻轻抚过围裙边缘,指尖触到粗布上那道细小裂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窗外。
风止,烛稳,碗底血书静卧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