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沈府前的青石阶,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吹动比试台上的布幡。炭火在挂炉旁堆成小山,果木劈得整整齐齐,沈明珠立在炉前,指尖发颤。她第三次打开炉门,浓烟扑面而出,熏得眼眶通红。肉块悬在铁钩上,一面焦黑如炭,一面却还泛着血丝。她咬唇后退,伸手去调风门,手抖得连铜栓都拧不动。
围观人群静了片刻。一个穿灰袍的老学究低声说:“火候不对,烟都出膛了,哪还能叫‘断肠炙’?”旁边有人附和:“听说这菜是当年沈夫人在军营里烤给伤兵吃的,讲究的是隔火慢熏,哪有这么粗火烧的?”
沈禾站在东侧观礼台边缘,袖口遮着虎口的旧疤。她看了眼那歪斜的炉门,缓步上前。没人拦她,也没人说话。她蹲下身,将散乱的柴段重新码放,底层铺松枝,中层架柏片,最上覆一层枣木碎屑。她道:“火不接肉,烟不出膛,这是老话。”声音不高,却传到了前排。
她拿起蒲扇,轻轻一摇,炉心暗红的炭火忽地活了起来。她没再说话,只按着节奏一下一下送风,像在哄睡什么。炉壁渐渐透出暖光,青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油珠,香气开始往外钻,先是淡淡的脂香,接着是果木被热气逼出的清甜,最后混成一股沉实的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前排有个拄拐的老兵猛地抬头,鼻子动了动,喃喃道:“这味儿……我闻过。二十年前在北口,雪夜里,有个妇人支了个小炉,烤的就是这个。”
老将军原本负手而立,盔缨未动。待那香味涌至,他忽然抬手摘下头盔,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盯着炉门,眼底有了湿意。他声音低哑:“就是这个味。你娘那时候刚生下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听说我在前线挨饿,连夜赶了三十里路,就为给我送一盘烤肉。她说……‘伤兵要吃得暖,才不怕冷’。”他说完,没再看任何人,只把头微微偏过去,两行泪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肩甲上。
炉盖揭开时,整羊已呈琥珀色,表皮微皱,油光润而不腻。沈禾命人将肉移出,亲自执刀切片。刀锋入肉无声,每一片都薄厚均匀,脂与瘦相间如织锦。她分赠宾客,无人说话,只听见咀嚼声此起彼伏。有人闭目,有人低头,一个妇人悄悄抹了眼角。
沈明珠仍站在炉边,手里那根控火的铁钎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她没去捡,只盯着那盘被端走的烤羊,嘴唇紧抿,脸色白得像纸。有人低声议论:“连烟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御膳传承?”她手指一缩,指甲掐进掌心。
沈禾退到台侧,围裙沾了炭灰,左手习惯性抚过袖口。她望向老将军,只说了句:“我娘教我的,不是为了赢谁,是怕有人忘了那些该被记住的人和事。”
老将军没回头,只缓缓点了点头。
台中央的挂炉还在散热,余温烘着地面。沈禾站着不动,目光落在炉门上那道被熏黑的缝隙。风从长街吹进来,卷起一张未收尽的“寻味启事”,打着旋儿贴在炉脚。
她的影子斜斜地压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