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我没接,转身回屋,把那件青铜豆捧了出来。
晨光底下,青铜豆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古朴,压手。那条我补过的接缝,不凑近看,看不出来。
青铜豆我往门槛上一放,眼睛盯着吕敬堂。
“此乃战国郢爰铭青铜豆,价值远超三百贯。吕会长若是不信,可当场验看”
吕敬堂愣了愣,多半没料到我真能拿出东西来。
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看看门槛上的豆,乐了。
“哟,还真鼓捣出东西来了”他扭头招呼身后两个老头,“两位师傅,劳烦给掌掌眼”
两个老头走上前,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瘦高个先弯下腰,拿指头摸了摸豆身,回头跟矮胖子碰了个眼神。
矮胖子不吭声,把豆翻过来看肚子,看了半天,头抬起来。
“器型不正,锈色浮泛,铭文生硬,一眼假的仿品”
瘦高个跟着点头,“对对对,这铭文刻得太新,一看就是后刻的。不值钱,一文不值”
惋惜声从人群里一阵阵冒出来。
“我就说嘛,一个小丫头能鼓捣出什么好东西”
“可惜了,还以为真能翻身呢”
“三百贯,这下完了,等着给人做小妾吧”
吕敬堂笑得更欢,往前挪了两步,“贤侄女,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东西……”
话没让他说完,一个小瓷瓶我从袖子里掏出来,朝卖豆腐的刘婶喊了一声。
“刘婶,借碗清水,再借点乌梅醋”
刘婶迟疑了一下,端了碗水过来,又拿小碟子倒了点醋。
青铜豆我搁在地上,竹签子蘸了点醋,点在豆肚子上锈得最厚的那块。
“诸位都看好了”
醋一上去,锈面冒出几个细小的泡。竹签子我轻轻一拨,那层锈纹丝不动。
又点一下,再拨,还是不动。
“真古铜锈,入骨三分,遇酸反应慢。新作的伪锈,浮在表面,遇酸就化”
豆底一小块颜色不对的地方,我指给他看,“这块,是我前几天不小心磕掉后又补的。你们看好了”
竹签子再蘸醋,点在那块补过的位置。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去,轻轻一刮,粉末唰唰往下掉。
“补料刮之成粉”
竹签子我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上头沾着的细粉末。
人群开始骚动。
“还真是,那块一刮就掉”
“那说明其他地方是真的?”
“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矮胖子皱着眉,盯着豆不吭声。
笑,吕敬堂收回去了,脸沉了下来。
他我没理,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小块墨。纸是昨晚裁好的,墨是翠儿磨的。
纸覆在豆的腹部,墨块在上面拓了一下。
“郢”“爰”两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纸我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郢爰二字,是战国楚地金版货币上的铭文。楚国王室祭祀天地先祖时,才会用到刻有这两个字的器物。这个写法,这个刀工,不是后世人能仿出来的”
我停了停,眼睛落在那两个老师傅身上。
“此豆曾为王室祭祀重器,何来仿品之说?”
瘦高个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矮胖子的脸涨得通红。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说得好”
叫好声跟着就起来了。
“这丫头厉害啊”
“把那两个老头说得没话了”
“人家是真有本事”
吕敬堂的脸彻底沉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牙咬着。
“就算是真的,残破之物修复,也值不了三百贯”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心里也打鼓。系统估价六百贯,可那是修复好的价钱。眼前这些人认不认,两说。
可退路是没有的。
刚要开口,人群外头飘进来一个声音。
“这等重器,五百贯,某要了”
所有人都回了头。
一个中年男人排开众人走进来。半旧的青色绸袍穿在身上,瞧着像个普通商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气度儒雅。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把豆细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张拓片瞧了瞧。
站起来,一叠银票从袖子里掏出来,数了五张递给我。
“这是五百贯,洛阳四大钱庄通兑。姑娘收好”
银票我接过来,扫了一眼。钱庄的印章,号头,一应俱全。
真钱。
猪肝色,吕敬堂的脸当场涨成了。他盯着那中年人看了半天,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中年人转过身,冲他拱了拱手,“吕会长,东西我买了,钱也付了。
“这债务,清了”
吕敬堂嘴唇颤抖了几下,但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后面跟着的几个打手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哄笑声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吕老板的脸上被打得啪啪作响,哈哈哈!”
“值三百贯的话,人家一转手就卖到五百贯了。”
“活该,天天欺负孤儿寡母。”
吕敬堂没有说什么就转身走了。两位老师傅也跟着走了,低着头,灰溜溜的。几个打手也都四散而去。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一条腿已经有些发软了,差点站不住来,扶着门框稳住之后才没有倒下去。
翠儿从屋里出来,抱着我的手臂哭泣。
“小姐,我们现在有钱了,老爷也得到了救助!”
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不要哭了。然后转过身来给中年人行了一个福礼。
“非常感谢先生的帮助。请问您是哪一位先生?”
中年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腰牌递给我。
上面刻有三个字,高延福。
“咱家高延福,在内侍省做官。”
心里咯噔一下。
内侍省就是皇宫里的政府部门。这个人是太监。
高延福看着我,声音很低沉。
“洛姑娘很优秀,这种手艺在皇宫里很少见。”
把腰牌收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
“太后最近正在为一方残损的玉玺发愁,请来了很多能工巧匠都修不好。姑娘你要不要试试看?”
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眼前那块蓝色的面板就亮了。
【声望任务完成,积分+500。】
【开启史诗级任务,修复祭天玉玺。】
【第一次任务完成之后,系统功能就被开启起来了,基础材料分析的功能也解锁了。可以检测出金属,玉石,陶瓷等材料。】
看了两秒之后,我把头抬了起来。
“民女愿意。”
高延福点头之后说,“明天我们就进宫去禀告。姑娘这两天要准备好,等宫里召见的时候。”
说完之后拱手作揖,带着人一起离开了。
门口处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五张银票。
五百贯。
行了。
偿还给吕敬堂的三百贯之后,还剩二百贯。给爹抓药、给家里买些东西,还会剩下很多。
翠儿还在哭,又哭又笑的。
屋里我把头转过去,床上传来洛青山的声音。
“阿言……阿言……”
赶紧跑进去。
洛青山睁大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爹已经知道了,爹也听到了。阿言辛苦了……”
床边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爹,好的。钱已经还清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我的手洛青山紧紧的握着。
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豆子卖出去之后,债务也还清了,性命也得到了保障。
刚开始。
高延福所说的玉玺是太后要修的,这才是真正的活儿。
系统。
基础材料分析可以辨别出金属,玉石,陶瓷等成分。这个功能在今天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但是在那个时候就是一件很不错的宝贝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背站起来。
“翠儿,去抓药。再买一些米面,肉,今天我们要吃一顿好的。”
翠儿边抹眼泪边跑了出去。
进到院子里面之后,我把拓片拿起来再看一遍。
郢爰。
两个字就救了三条人命。
把拓片折叠起来放入口袋里。
从明天起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