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幽谷,死气沉沉。
夜风卷着腐臭血雾翻涌,谷底阴气滔天。
一道清瘦人影,踏着夜风缓缓降临。
身后隐有凰光一闪而逝,转瞬敛入身形。
逍遥生立在谷口,不沾尘埃,不踩血土。
仿佛这片凶煞之地,根本近不得他分毫。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没有停。
谷里没有虫鸣。
连风声都没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被翻过的土地前。
清玄道袍,白发束冠。
逍遥生停下脚步。
玄崖子没有回头。
“沈兄,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逍遥生看着他。
“记不清了。一千年,两千年。”
“想当年,这片大陆还没有国家的时候,妖魔祸乱,修士横行,你也是一腔热血,拯救过无数苍生。”
玄崖子的背影微微一动。
“我还记得当年绿袍魔祖祸乱世间,你为解救一方苍生,与其死战数日。”
“那片土地上的百姓,至今还有人立碑供奉你的恩德。”
“可你建立清玄道宗之后,却亲手屠戮了你当年拼命守护的生灵。”
玄崖子没有回答。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逍遥生,笑了笑。
“人是会变的。”
“你不也变了吗?”
逍遥生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身后的青玄宗大长老往前踏了一步。
他身后,几个弟子同时催动灵力。
空气突然沉了下来。
像是整座幽谷都压在了逍遥生的肩上。
逍遥生从袖中取出折扇,轻轻展开。
一股微风吹过。
风不大。
但大长老的护体灵光却像纸一样碎了。
他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枯树,落地时吐出一口鲜血。
那几个弟子同时被震退。
有两个当场昏死,剩下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玄崖子摆了摆手。
众人往后退了半步。
“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凌厉。”
逍遥生合上扇子,看着他。
“如果我今天真的身死,你觉着,他会放过你吗?”
玄崖子沉默一息,摇了摇头。
“天机已经屏蔽。”
“他只会知道,你是在这里,被血欲禅宗杀的。到时我也会杀尽血欲禅宗的教徒为你报仇,你放心去吧!”
逍遥生笑了。
“岁月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当年一腔热血的玄崖剑仙,修道,却修成了这幅样子。”
玄崖子也跟着笑了笑,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大道本就无情。”
“我护佑苍生数千年,到头来仙域之门却对我彻底关闭。”
“如今自身灵气日渐枯竭,大限就在眼前,我只想活下去。”
“我没有你的天赋,也没有你那份闲心。”
“守了这么多年,我,早就累了。”
“来吧,老友,你该上路了。”
第二日清晨。
月渊站在公堂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清玄道宗掌门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两侧跟着六个剑童。
孙德崖闭着眼,一言不发。
月渊开口了:“大人……”
孙德崖没有接话。
月渊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起来。
“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子,叫柳云村。”
“柳云村的人,他们是上古剑仙的后裔。”
“先祖留下这一脉后人,本就不愿涉足修仙,只求世代安稳度日。”
“可世上总有些居心叵测的豺狼,觊觎剑仙传承,妄图抽取流淌在他们骨髓中的剑仙血脉,用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私欲。”
“剑仙飞升仙域时布下结界,外人根本无法闯入村子。”
掌门的脸色开始变红。
月渊看着他,语气平静:
“于是,他们想了个办法。”
“也不知他们通过什么手段,拐走了村里的一个婴儿。”
“等那个婴儿长大,再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全族。”
掌门没有应声,紧闭双目。
月渊也没有停。
“你们号称修仙,修的是什么?”
掌门还是没有应声。
月渊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掌门,一字一句:
“这些事,是你们干的。你们为了掩盖天机,施法降下水灾,再把锅甩到血欲禅宗头上。”
“还想灭杀朝廷命官。不过老天有眼,我也算命不该绝,对吗?宗主。”
掌门缓缓睁开双眼,温和的看着月渊。
“月捕头,说完了吗?”
月渊没有动。
四周静悄悄的。
按理升堂审案,公堂外围本该挤满围观的百姓,此刻却听不见半分喧哗。
他目光微微扫过四周,这才发觉,站在两旁的早已不是府衙捕快。
有几人衣摆之下,露出了清玄道宗特有的衣料边角。
就在这时,孙德崖睁开了眼。
他看着月渊,语气很轻:
“柳云村的事,我知道了。”
“月捕头啊!你说你早点死了不就得了吗?干嘛非要这么折腾?”
“现在保你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你还是带着公道去下面申冤吧!”
话音落下。
细碎的拔剑声响接连响起。
脚步声缓缓围拢过来。
一件件法宝散出淡淡的灵光,威压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心合拢。
月渊望着四周,淡淡回应道:
“我早就知道。”
“我这条命能留到现在,或许便是柳云村枉死的亡魂,冥冥之中的执念。”
“他们盼着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讨还血债。”
“而那个人,便是我。”
话音落下。
月渊抬手一挥。
漆黑的幽冥镰刀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彻骨寒气瞬间席卷整座公堂。
“清玄道宗,诸位,你们该上路了。”
他,要在这官府公堂之上——
屠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