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秋,津门。
陈锡纯到津门机场的第三天,奉天那边发来一份电报。
电文不长:西北方面调拨十五架旧机,已运抵奉天兵工厂航空车间完成翻修和组装。空军司令部从预备机队再调十架,补充第七飞行大队编制缺口。两批合计二十五架,统一发往津门机场,预计三日后到达,请在接收后组织验收试飞。
陈锡纯把电报看完,折好放进口袋。他是五天前从奉天出发的,带着第七飞行大队的飞行员和地勤,坐火车到的津门。第七飞行大队是刚刚组建的,飞行员全是空军司令部培训出来的,从航校毕业不到半年,飞过教练机,没飞过战斗机。飞机也是从奉天空军司令部调拨的——十五架翻修旧机,十架预备机队调拨,凑齐二十五架。这次来津门,是借用第三飞行大队的机场接机、试飞、试射,等命令下来,从津门出击。
津门机场是第三飞行大队的驻地。陈锡纯到的时候,沈崇诲在站台上等着。两个人之前在奉天见过几面,不算熟,但都认识。
“陈大队长,一路辛苦。”沈崇诲伸出手来。
“沈大队长,借用你的地方了。”陈锡纯握了一下手。
“借用谈不上。你的飞机到了之后,咱们两家的机位都在一起。跑道每天上午归你试飞,下午我的人飞。空域跟北平那边协调过了,你飞一千五以下,我飞一千五以上。”
“行。”
沈崇诲把陈锡纯带到临时指挥所,桌上摊着一张津门机场的平面图。他给陈锡纯倒了一杯茶,坐下来,开口说:“这次协同,我主攻,你辅助。第一波我的人上,第二波你的人上,第三波我的人再上。”
“第一波打什么?”
“打地面目标。高射炮位、火力点、工事。我的人俯冲投弹,把硬目标掀了。”
“第二波我打什么?”
“你扫射。我掀完炮位之后,地面上还会有人,你用机枪扫。跑道、营房、阵地,扫一遍,把散兵压住。”
“第三波你呢?”
“我掩护。你扫完了,地面上应该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我的人再上去,低空盘旋,把残余火力点敲掉。等地面干净了,后续的事有人接手。”
陈锡纯点了点头。“第一波你俯冲的高度是多少?”
“八百。炮位的位置我摸清了,高射炮打不了那么低。”
“八百太低,拉起来的时候容易吃高射机枪。我建议一千二俯冲,到八百扣扳机,拉起来的时候已经出了机枪射程。”
沈崇诲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比了一下:“一千二俯冲,到八百扣扳机,拉起来的时候是六百。六百出机枪射程,差不多。”
“那就一千二。”
沈崇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人,心细。”
“飞了这么多年,不心细的早没了。”
沈崇诲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打完这一仗,你驻你的地方,我回津门。两边隔着一千多里地,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打完再说。”
“对,打完再说。”
当天下午,陈锡纯把第七飞行大队的人安顿下来。飞行员住两排营房,地勤和守备排住第三排。他把三个中队长叫到指挥所,开了一个短会。
“飞机后天到。第一批十五架,第二批十架。接机之后逐架试飞,试飞之后武器系统复核,复核完了试射。试射通过之后,和第三大队协同行动。”
“怎么协同?”王德明问。
“三大队主攻,我们辅助。第一波沈崇诲的人掀地面目标,第二波我们扫射,第三波沈崇诲的人掩护收尾。高度差已经定好了——三大队一千二,我们一千。他们俯冲完了我们跟着进,两波之间隔三十秒。转向方向也定了,他们往东转,我们往西转,不会对冲。”
“什么时候动?”刘志远问。
“飞机到齐、检查完了就动。快则五天,慢则一周。奉天的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王德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刘志远在旁边翻着一本飞行记录本,翻得比平时快。张铁生坐在角落,拿笔在纸上画着什么。陈锡纯看了一眼张铁生画的——是俯冲和扫射的航线示意图,上面标了高度、角度和拉起位置。
“张铁生,你看航线有什么问题?”
“第二波扫射的时候,俯冲角度不能太大。西边是居民区,子弹会落到居民区里。我算了一下,俯冲角控制在三十度以内,扣扳机的位置在四百米左右,子弹的落点能控制在目标区域内。”
“你把这个记下来。明天给沈崇诲送一份。”
“好。”
当天晚上,陈锡纯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坐在指挥所里,把第七飞行大队的花名册又翻了一遍。三十一个飞行员,全是航校刚出来的,飞行时数不到一百小时。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花名册合上,放在桌角。窗外津门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海河的潮气,不凉,但湿。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跑道上的灯。第三飞行大队的夜航训练刚刚结束,几架飞机正在滑回停机位,地勤的手电筒在跑道边上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躺下。
第二天一早,陈锡纯没有等飞机到,先去了跑道。他沿着跑道从南端走到北端,走了整整一遍。南端净空好,远处是一片平地。北端有一排杨树,树冠高过跑道头大约十来米。他站在北端看了一会儿,对跟在身后的地勤班长说:“北端这排树,低空进场的时候会影响视线。跟三大队说一声,让他们落地的时候走南端。”
“好。”
他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跑道的碎石层,确认压实度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指挥所。
第三天下午,第一批飞机到了。
五节平板车皮沿着铁路线滑进津门机场专用货运站台,帆布揭开,露出银灰色的机翼和机身。陈锡纯带着三个中队长和地勤班长站在站台边上,沈崇诲也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随车技师跳下来,递过装配清单:“第一批十五架,剩下十架明天到。全部在奉天完成组装和地面试车,仪表和武器系统已校准,落地补油即可升空。”
陈锡纯把清单接过来,翻到背面——三台翻修发动机的编号用红笔圈着。他把清单递给王德明:“带人把飞机推到停机位。沈大队长的地勤会帮你们。”
王德明接过清单,招呼刘志远和张铁生分别带一组地勤。沈崇诲也朝自己的地勤班长挥了一下手,几个人跑过来帮忙。十五架飞机从车皮上卸下来,推的推、拉的拉,沿着跑道边上的滑行道推到停机坪。王德明站在停机坪中间指挥,左一架右一架,两行排开,间距均匀。刘志远推完第一架就跑到第二架那边帮忙,动作快,脚下生风。张铁生推完自己那一组,没有停,走到停机坪边缘把警戒线的桩子重新踩了一遍,把松动的踩紧。
陈锡纯蹲在第一架飞机旁边,用手电照发动机舱内部的管路和接缝,又站起来沿着机身走了一圈。接缝平整,铆钉排列均匀。他收回手,走向第二架。十五架,他一架一架看了一遍。
全部看完之后,他把王德明叫过来:“第一架、第五架、第九架,这三架你明天试飞的时候多飞五分钟,看看发动机在高负荷下的表现。别的人不用,就这三架。”
“哪三架?”
“换过发动机的那三架。编号在清单背面。”
王德明把清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记住了编号,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清单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编队示意图,标了每架飞机的位置和间隔。画完之后他看了两眼,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当天夜里,陈锡纯和沈崇诲在指挥所里又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航线图,沈崇诲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第一波俯冲,我从南向北打,你从北向南打。两波交叉,中间留出高度差。”
“高度差刚才已经定了——你一千二,我一千。”
“对。转向也定了——我往东,你往西。三十秒间隔。”
“那就没有别的了。”
沈崇诲把航线图往陈锡纯那边推了推。“你看看有没有漏洞。”
陈锡纯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图上标了一个位置:“你从南向北打完,拉起来往东转。我跟着从北向南进,打完往西转。中间这段空档,如果地面上有残存火力点,可能会打我们的侧翼。”
“让第三波的人补上。你扫完跑道之后,我第三波从东边进,压住侧翼。”
“行。”
第二天傍晚,第二批十架也到了。二十五架飞机全部卸完,天色已暗,机库外面亮起了临时照明灯。陈锡纯站在机库门口,看着停机坪上那排银灰色的机体。王德明站在他旁边,刘志远和张铁生站在后面。沈崇诲也在,站在机库门口的另一侧,看着自己的人帮第七大队的地勤把最后一架飞机推到位。
“明天早上六点开始试飞。”陈锡纯说。
“六点。”王德明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试飞开始。
王德明坐进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陈锡纯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引擎启动,滑行,加速,拉起。王德明在空中飞了二十分钟,做了一组基本机动和一次模拟着陆通场,然后落地。
他关掉引擎,从座舱里爬出来,对陈锡纯说:“第一架可以。下一架。”
陈锡纯没有上去飞。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王德明逐架飞完前五架,每一架落地后他走过去看一眼发动机舱和操纵面,确认没问题,再示意下一架起飞。
第六架是刘志远飞的。他升空之后飞得比王德明快,转弯半径更小,俯冲改出拉得更急。落地之后他从座舱里跳出来,脸上带着笑。
“第六架可以。操控比奉天那批轻。”
陈锡纯看了他一眼:“飞得有点猛。下次收着点。协同作战的时候俯冲角度不能太大,西边是居民区。”
“是。”
第七架、第八架、第九架。王德明又飞了三架。飞到第八架的时候,他在空中做俯冲改出时感觉到操纵杆有一瞬间的轻微抖动。落地后他把陈锡纯叫过来:“第八架,俯冲改出的时候操纵杆抖了一下。”
陈锡纯让地勤组长钻到机翼下面查。过了一会儿地勤组长钻出来,手里拿着一颗螺栓:“副翼连杆的固定螺栓松了半圈。拧紧了。”
“就一颗?”
“就一颗。”
“再飞一遍。”
王德明重新坐进第八架,升空,做了一组俯冲改出。这回没有抖。他落地后对陈锡纯说:“可以了。”
上午飞了八架。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锡纯坐在食堂里,王德明坐在他对面,刘志远端着碗蹲在门口,张铁生坐在角落。沈崇诲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坐在陈锡纯旁边。
“你这几个中队长,手都稳。”
“王德明稳,刘志远快,张铁生细。”
“协同的时候,谁打头阵?”
“王德明打头阵,刘志远跟着,张铁生压后。”
沈崇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三个人轮着飞。王德明飞完了自己的五架,每一架落地后都在记录本上画几笔,把飞行轨迹和发动机状态记成简图。刘志远飞得快,五架飞完天还没黑,每一架落地后第一件事是走到靶标前面看弹孔。张铁生飞得慢,每一架都在空中多绕一圈,落地后也不急着下来,在座舱里坐一会儿,看看仪表,听听引擎,再下来。
二十五架飞机,第一天飞了十五架。第二天又飞了十架。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架落地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跑道染成一片橘红色。陈锡纯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最后一架滑回停机位。王德明、刘志远、张铁生三个人站在他旁边,谁也没有说话。沈崇诲站在机库门口,远远地看着。
“二十五架全部试飞完毕。”地勤组长走过来,把飞行记录本递给陈锡纯。
陈锡纯接过来翻了一遍,合上。“明天武器系统复核,后天试射。”
第三天上午,武器系统复核。
王德明带着第一中队的人从第一架开始逐架检查机枪安装、供弹机构和瞄准具校准。刘志远带着第二中队跟在后面,把已经复核完的飞机做登记。张铁生带着第三中队在靶场那边布置靶标。陈锡纯站在机库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到第一架飞机旁边,自己拉了一遍枪机,确认供弹顺畅,又看了看瞄准具的准星。
“可以。下一架。”
二十五架飞机的武器系统复核用了一上午。中午吃完饭,试射开始。
靶场在机场东侧的一片空地上,靠着一道土坡。王德明第一个飞,他升空后绕了一圈,俯冲,扣扳机,一串子弹打在靶标前面的土坡上,溅起一蓬黄土。他拉起来又俯冲了一次,这回弹着点靠近靶心,木板上穿了几个洞。他落地后从座舱里出来,对陈锡纯说:“第一架可以。”
刘志远接着飞。他俯冲的角度比王德明更陡,打得更快,一串子弹出去,木板上穿了七八个洞,集中在靶心附近。他落地后没有立刻说话,先走到靶标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弹孔分布,才回来咧嘴一笑:“第二架可以。”
张铁生飞第三架。他不急,在空中绕了两圈才俯冲,扣扳机的时间比前两个人都短,子弹打出去,弹着点偏左。他落地后陈锡纯问他:“偏左了?”
“偏左。瞄准具要校。”
陈锡纯让地勤组长把瞄准具拆下来重新校准,自己伸手在准星上拧了半圈。“再打一次。”
张铁生重新升空,俯冲,打了一串。这回弹着点回到了靶心附近。他落地之后看了看弹孔,没有说话。
二十五架依次试射。王德明飞了八架,刘志远飞了八架,张铁生飞了九架。每一架都在空中绕一圈,俯冲一次,打一串子弹。有的打得准,有的偏一点,但没有一架卡壳。
打到第十七架的时候,弹着点偏得厉害,全打在靶心左边。陈锡纯让地勤组长把瞄准具拆下来重新校准,自己伸手在准星上拧了大半圈。“再打一次。”
第十七架重新升空,俯冲,打了一串。这回弹着点回到了靶心附近。
全部试射完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锡纯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那些木板上的弹孔。王德明站在他左边,刘志远站在右边,张铁生站在后面。沈崇诲也来了,站在靶场边上远远地看着。
“偏得多的那几架,记下来,明天重新校。”陈锡纯说。
“已经记了。”王德明说。
陈锡纯转身走回指挥所。王德明、刘志远和张铁生跟在后面。走到机库门口的时候,陈锡纯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明天上午校瞄准具。校完了之后,全队待命。出击命令一到,按协同方案执行。”
“是。”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陈锡纯回到指挥所里坐下来,翻开值班日志,在当天的记录下面写下一行字:“第七飞行大队,二十五架接收完毕。试飞通过。武器试射通过。与第三飞行大队协同方案已定。今日起转入待命状态。”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跑道灯正在逐一点亮,沿着跑道两侧排成两列暖黄色的光点,一直延伸到夜幕深处。远处机库的灯也亮着,王德明带着人还在停机坪上做收尾检查,刘志远在跟地勤组长说什么,张铁生蹲在第十七架飞机旁边,用手电照着瞄准具的位置看。沈崇诲站在机库门口,朝这边望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陈锡纯也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奉天空军司令部:第七飞行大队二十五架已全部接收完毕。试飞通过。武器试射通过。与第三飞行大队完成协同准备。即日起转入待命状态。陈锡纯。”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发出去。窗外津门的夜色渐渐深了,远处城里的灯火亮起来,和机场跑道上的灯连成一片,从近处铺到远处,一格一格的,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台灯拧灭。
办公室里暗下来,但窗外那片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映在他身上,暖黄暖黄的。
他躺到简易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瞄准具要再校一遍,协同方案要跟沈崇诲再对一次,出击命令要等奉天最后的电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跑道上的灯还亮着,那些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没有立刻闭眼。
(第51章 津门待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