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8 回 · 饭香如药(小结)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那年插秧,邹老汉在田埂上站了半天。
他把锄头往泥里一插,跟旁边的人说:“我想办一桌。”
“办什么桌?”
“谢他。”
“谢谁?”
邹老汉往江边一努嘴。
旁边的人明白了。
“早该办了。”
“是早该办了。”邹老汉说,“我算算,这村前村后,多少人得过他的手。”
“那得办几桌?”
“一桌不够。”
“那就三桌。”
“三桌也不够。”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数。
数到后来,数乱了。
“算了。”邹老汉说,“不数了。”
“不数怎么办?”
“全村都来。”
(这事是邹老汉挑的头。)
(他后来跟人说,他挑这个头,是因为有一夜他起夜,看见江边那艘船还亮着灯。)
“我就想,”他说,“那灯亮了七八年了。”
“七八年?”
“七八年。”邹老汉说,“我娃今年十岁。”
邹老汉去说,碰了个钉子。
他到江边,把话说了。
老父正在补网。
“不去。”
“为啥不去?”
“不办。”
“全村都愿意。”
“那也不办。”
“老哥哥,”邹老汉急了,“你是不是嫌我们寒碜?”
“不是。”
“那你是嫌酒不好?”
“不是。”
“那你嫌什么?”
老父把网放下。
“我不坐上位。”
“那您坐哪儿都行。”
“我不坐席。”
“那您站着我们也不拦着。”
“邹老哥。”
“哎。”
“您听我说。”老父说,“这村里哪一家我没去过?”
“差不多都去过。”
“那我上哪一家吃?”
邹老汉愣住了。
“这……”他说,“你上我家吃。”
“那老秦家呢?”
“他家也可以。”
“那老周家呢?”
“也行。”
“那到底上哪家?”
邹老汉答不上来。
半晌,他说:“那你说上哪家。”
老父摇头。
“我说不上哪家。”
“那你就是不去。”
“我不去。”
(邹老汉回来,蹲在田埂上生闷气。)
(生了半天,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上哪家,不是推辞。”
“那是啥?”
“那是他真上不了哪家。”那人说,“他上了你家,别家就寒心。”
“那怎么办?”
“你让他想个法子。”
“他能想什么法子?”
“你去问问他。”
邹老汉又去了。
“老哥哥,那你给个章程。”
老父想了想。
“有。”
“您说。”
“办。”
“办?”邹老汉眼睛亮了,“那您答应了?”
“办。”老父说,“可办得听我的。”
“您说咋办就咋办。”
“第一,不坐席。”
“行。”
“第二,不设上位。”
“行。”
“第三,不收礼。”
“那哪行,”邹老汉说,“谢恩哪有不送礼的。”
“那就不办。”
“别别别。”邹老汉一摆手,“行,不收礼。”
“第四。”老父说,“饭自己带。”
邹老汉愣住了。
“自己带?”
“自己带。”
“那办的是什么席?”
“不是席。”老父说,“是一顿饭。”
“那不跟平常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父站起来,往滩上一指。
“平常各人吃各人的。”他说,“那天,摆在滩上。”
“摆在哪儿?”
“摆成一排。”
“摆成一排做什么?”
“让风闻着。”
(邹老汉后来跟人说,他听了这句话,鼻子一酸。)
“我活了六十岁。”他说,“头一回听说摆饭是给风闻的。”
阿芒也不懂。
那天晚上他问:“师父,您为啥不让人家请您吃顿好的?”
“吃过了。”
“什么时候?”
“那年在黄家檐下。”
“那不是冷饭么。”
“冷饭也是饭。”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年是人家给的。”阿芒说,“这回是人家谢的。”
老父看了他一眼。
“阿芒。”
“在。”
“你觉得谢和给,不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给是上头往下头。”阿芒说,“谢是下头往上头。”
老父笑了。
“那你说说,我这些年,是上头还是下头?”
阿芒想了半天。
“……不上不下。”
“对了。”老父说,“我既不用人谢,也不用我给。”
“那您算什么?”
“我算个换的。”
“换?”
“针换饭。”老父说,“一个换一个,谁也不欠谁。”
“那人家不这么想。”
“人家怎么想是人家的。”老父说,“我怎么想是我的。”
“那您是想摆那顿饭,还是不想?”
“想。”
“那您刚才为啥推了三回?”
老父低头理针。
“因为我要他们改章程。”
“为啥非要改?”
“因为按他们的章程办,办完就完了。”老父说,“按我的章程办,办完还能留下点东西。”
“留下什么?”
老父没答。
他把最后一根针插进针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是四月十八。)
滩上很早就有人来。
头一个来的是秦婆娘。
她端着一碗。
——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用铜丝箍着。
“先生。”
“哎。”
“我带的这个。”
老父看了一眼。
“什么?”
“腊肉炒笋。”
“您家里有腊肉?”
“有一点。”
“留着不好?”
秦婆娘低下头。
“我娃想吃。”
“那您咋不留着?”
“我留着,”她说,“我娃吃了,也就一顿。”
“那给我吃呢?”
“给您吃,也是一顿。”
“那有啥分别?”
秦婆娘抬起头。
“有分别。”她说,“我娃吃了,是他自个儿吃。”
“那您给我吃呢?”
“我给您吃,是全村都看着他娘给的。”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秦家嫂子。”
“哎。”
“您这话,我记住了。”
(秦婆娘把碗摆在第一排。)
(后来那一排越摆越长。)
第二个来的是莫翁。
莫翁带的也是一碗。
——是米饭,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
“老哥哥。”
“哎。”
“我这个不值什么。”
“怎么不值。”
“就是米饭。”
“米饭最值。”
“为啥?”
“因为它最经饱。”老父说,“山珍海味吃一顿,第二顿还想。米饭吃一辈子,你也不烦。”
莫翁笑了。
“那我这个摆哪儿?”
“摆秦家嫂子旁边。”
莫翁摆好,站着没走。
“老哥哥。”
“嗯。”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您说。”
“你说你这一身本事,图个啥?”
“不图。”
“那你为什么干?”
“因为有人疼。”
“疼的人多了,你治得过来?”
“治不过来。”
“治不过来你还治?”
老父把碗往里推了推,跟秦婆娘那碗对齐。
“莫翁。”
“哎。”
“您看这滩上有多少石头?”
“数不清。”
“那您挑得动几块?”
“一块。”
“对。”老父说,“一块就够了。”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别人挑。”
“要是别人不挑呢。”
“那就泡在水里。”老父说,“泡着也不亏,泡久了就成了沙。”
(莫翁后来跟人说,他那天是笑着走的。)
(走了十几步,又回来把碗正了正。)
(那排碗,从辰时摆到了巳时。)
柳琴师来了。
他带的是一瓦罐汤。
“先生。”
“哎。”
“这个您得收。”
“什么汤?”
“梨汤。”
“哪来的梨?”
“我用三弦换的。”
“那您三弦没了。”
“没了就没了。”柳琴师说,“我这手指头,是您给我治的。手指头在,弦还会有。”
“那您这汤为什么非要今天带?”
柳琴师把瓦罐放下。
“因为您当初治我,也没挑日子。”
猎户来了。
他带的是一腿狍子肉。
“先生。”
“哎。”
“这个您别嫌。”
“不嫌。”
“我打的时候就想,这腿我要留着。”
“为啥?”
“因为那年您给我治腰,我在您船上躺了三天。”
“那三天您吃的什么?”
“吃的您的。”猎户说,“我问您多少钱,您说一碗饭。”
“您给了。”
“我一文没给。”猎户说,“我那时候真的一文没有。”
“那您现在给了。”
“现在给了。”猎户说,“晚不晚?”
老父看了看他。
“不晚。”
秀娘也来了。
她端的是一碗糙米饭。
——饭上头,摆着三颗枣。
“先生。”
“哎。”
“我记得那三壮。”
“我记得。”
“那时候您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留给我了。”
“那是规矩坏了。”
“那是您规矩坏了。”秀娘说,“规矩要是为了守它把人害了,那就不是规矩。”
老父笑了。
“您记性真好。”
“我一辈子就记这么几句。”
(那天还来了两个同行。)
一个是胡郎中。
一个是杜郎中。
他们是一起来的。
到了滩上,看见那一排碗,两个人都站住了。
“这是……”胡郎中说,“做什么?”
“摆饭。”
“摆给谁?”
“摆给那位。”
胡郎中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老父正把一勺饭盛给一个瞎眼的老婆子。
“他在这儿几年了?”
“七八年了。”
“七八年?”胡郎中愣住了,“我怎么不知道。”
“您忙着。”
“我忙什么?”
“您忙着坐堂。”
胡郎中不说话了。
他把自己的药箱放下,从里头摸出一包东西。
——是几片黄芪。
“这个……”
老父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这个不摆。”
“为啥?”
“这是药。”
“药不能摆?”
“药不能摆在这儿。”老父说,“这滩上摆的是饭。”
“那我这个……”
“您拿回去。”
胡郎中脸红了。
“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是想……想给您添一样。”
老父看着他。
“胡先生。”
“哎。”
“这些年,您治好的富人有多少?”
“……不少。”
“治好的穷人呢?”
胡郎中答不上来。
“也有。”他说。
“有几个?”
“……”
“您想不起来,”老父说,“那就说明不多。”
胡郎中的脸更红了。
杜郎中在旁边打圆场:“老哥哥,他今天是来道谢的。”
“我知道。”
“那年我辨错了症,是您给我圆的。”杜郎中说,“我一直记着。”
“那件事不值一提。”
“对我值。”
老父看了看他们两个。
“那你们就别摆了。”
“那我们做什么?”
“你们去吃。”老父说,“吃完,把碗洗了。”
(那两个同行,那天在滩上各吃了两碗。)
(吃完,真把碗洗了。)
(洗得很干净。)
(到午时,滩上摆了六十七只碗。)
阿芒数了两遍。
“师父。”
“嗯。”
“六十七。”
“什么六十七?”
“碗。”阿芒说,“六十七只碗。”
“都是谁家的?”
阿芒把名字一个个念过来。
念到后来,念不下去了。
“怎么了?”
“师父,”阿芒说,“有几个我不认得。”
“哪个?”
“那个端着黑陶碗的。”
老父抬眼看了一下。
“那是下游来的。”
“他来做什么?”
“他娘的腿。”
“那他怎么也摆一碗?”
“他听说了。”
“听说了就来了?”
“听说了就来了。”
阿芒看着那一排碗,忽然说:“师父,这不是六十七只碗。”
“那是什么?”
“是六十七个人。”
“不对。”
“哪儿不对?”
“是六十七个记得的人。”老父说,“不记得的,不会来。”
“那不记得的呢?”
“不记得的,也摆过。”
“摆在哪儿?”
老父往江上一指。
“摆在水里。”
(饭要开的时候,老父说了一句话。)
“都端过来。”
“端哪儿?”
“端这儿。”
“端这儿做什么?”
“倒在一处。”
众人都愣住了。
“倒了?”邹老汉叫起来,“那不就混了!”
“混了才好吃。”
“各人各味,混了怎么吃?”
老父没答。
他自己先把秦婆娘那碗端起来,倒进一口大木盆。
——腊肉炒笋,哗啦一下。
然后把莫翁那碗也倒了。
——米饭、荷包蛋。
然后是梨汤。
然后是狍子肉。
然后是三颗枣。
一盆饭,越倒越满。
倒到后来,众人也动了。
一个接一个,把自家的碗端过来,倒进盆里。
六十七只碗,倒得干干净净。
(那盆饭,闻着说不上什么味。)
(可滩上的人,都咽口水。)
老父拿起勺。
“盛。”
“盛给谁?”
“盛给最老的。”
“那您呢?”
“我最后。”
(那天莫翁是第一个吃的。)
(他吃了两口就哭了。)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那天也有没来的。)
阿芒数完那排碗,忽然想起一个人。
“师父。”
“嗯。”
“周家渡那个,怎么没来?”
——那是头一年暴雨夜,老父渡江去救的产后血晕。
老父正在剔牙。
“他家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上游。”
“那他还记得么。”
“不记得了。”
“那他为啥不记得?”
“因为他媳妇好了。”
阿芒想了想。
“好了就不记得了?”
“好了就不来了。”老父说,“来的人,多半是还没好的。”
“那您亏不亏?”
“不亏。”
“为啥?”
“因为不来的人,是不用再来的人。”
“那来的人呢?”
“来的人,是还想再说一句的人。”
“说哪一句?”
老父把牙签扔了。
“谢谢。”
“那您听了这么多句谢谢,记不住吧。”
“记不住。”
“那有什么用?”
老父站起来,往那排空碗走过去。
一只一只,把它们收拢。
“阿芒。”
“在。”
“你看这些碗。”
“看着呢。”
“有的豁了口。”
“有的补过。”
“有的还是新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来的人,家里都不宽裕。”老父说,“宽裕的人家,不会拿补过的碗出门。”
“那他们不嫌寒碜?”
“嫌。”
“嫌还拿来?”
“嫌还拿来,”老父说,“这就是我要的那句话。”
“哪句?”
“不用说的那句。”
(那几只碗里,有几只是别人代摆的。)
阿芒问:“这个是谁的?”
“老陈家的。”
“老陈家怎么不来?”
“老陈死了。”
阿芒不说话了。
“他儿子摆的。”
“他儿子多大?”
“十二。”
“那他知道他爹为什么摆这碗么。”
“不知道。”
“那他长大了会知道么。”
老父把那只碗摆正。
“会。”他说,“因为他今天来了。”
(饭吃到一半,老父讲了一段话。)
那是阿芒记下来的。
“你们问我,饭和药有什么分别。”
“我说没有。”
“饭里有君臣佐使。”
“米是君。”
“菜是臣。”
“咸是佐。”
“热是使。”
“米少了不饱,那是君弱。”
“菜多了夺味,那是臣强。”
“没盐,什么都是死的,那是无佐。”
“凉了就得端回去热,那是换使。”
“君臣佐使齐了,这碗饭就是药。”
“治什么?”
“治饿。”
“饿也是病么。”
“饿是病里头最老的那个。”
“那您这些年吃的那些冷饭呢。”
老父停了一下。
“那些是药引子。”
“引什么?”
“引人心。”
(滩上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不知道谁先动的筷子。)
(接着就是一片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那天还来了一个不认识的。)
是个过路的脚夫,担子搁在滩上,站在那儿看。
看了半天,他问旁边的人:
“这是办喜事?”
“不是。”
“那是办丧事?”
“也不是。”
“那这是做什么?”
“吃饭。”
“吃饭摆这么大阵仗?”
“是给一个人摆的。”
“哪个人?”
旁边的人往人堆里一指。
——老父正蹲在那儿,端着个粗碗。
脚夫看了很久。
“就他?”
“就他。”
“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看病的。”
“看病的有钱啊。”
“他没钱。”
“没钱你们给他摆饭?”
“他不给我们摆,我们一年前就没人了。”
脚夫不懂。
他把担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两个饼。
“那我能摆么?”
旁边的人愣了。
“你跟他非亲非故。”
“我路过。”脚夫说,“我娘也是病死的。”
“那……”
“我娘死的时候,没人肯来。”脚夫说,“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个人,我就不用走这趟了。”
他把两个饼摆在那排空碗的末尾。
(那是第六十八只。)
(那天出了一桩事。)
饭吃到后半,一个老汉忽然噎住了。
——脸涨得通红,手直抓喉咙,说不出话。
众人一下子乱了。
“掐人中!”
“拍背!”
“灌水!”
老父拨开人,走过去。
他没掐人中。
他绕到老汉背后,两只手从腋下抄过去,一手握拳,顶在老汉肚脐上头,另一只手压在拳上。
“阿芒。”
“在。”
“看好他的脸。”
“看什么?”
“看到他脸色变了,告诉我。”
老父往里往上顶了三下。
第四下,那老汉“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饭。
喘过气来了。
滩上一下子安静。
然后是一片叫好。
老父站起身,拍了拍手。
“没事了。”
“先生,这叫什么法子?”
“没名字。”
“那您怎么会的?”
“早年看人抱娃会的。”老父说,“娃噎住了,大人也是这么抱着晃。”
“那这能教么?”
“能。”
“教谁?”
老父看了看四周。
“谁都想学,就都教。”
(那天教了几十个人。)
(阿芒站在边上,一个一个纠正手势。)
“高了。”
“低了。”
“不是压,是往里顶。”
“对,就这样。”
(老父站在后头看。)
(看了一会儿,他走开了。)
(他走到江边,蹲下来洗手。)
(洗了很久。)
(那天下午,出了另一桩事。)
有个妇人抱着娃过来。
——娃哭得厉害,脸涨得通红。
她四下里看,看见了阿芒。
“先生。”
阿芒一愣。
“我不是……”
“您给我娃看看。”
阿芒往后退。
“我师父在那儿。”
“我看见他在吃饭。”妇人说,“我不敢打扰。”
“那……那我不会。”
“您会一点也行。”
阿芒回头看老父。
——老父坐在人堆里,正跟邹老汉说话。
(他没有看这边。)
(可阿芒知道他看见了。)
阿芒把娃接过来。
“几天了?”
“三天。”
“吃奶呢?”
“吃两口就吐。”
“拉呢?”
“拉的是绿的。”
“什么绿?”
“……菜叶绿。”
阿芒把娃的肚子摸了摸。
——有点胀。
他想起老父教过的:肚胀、吐、绿便,是伤了食。
“他这几天是不是吃多了?”
“前几日办喜事,给他吃了半块糕。”
“半块?”
“半块。”
阿芒把娃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
他用手掌根,在娃背上顺着一个方向,从上往下,一下一下。
顺了三十下。
娃打了个嗝。
又顺了三十下。
娃又打了个嗝。
第三个嗝出来的时候,娃不哭了。
那妇人眼睛都直了。
“先生!”
“我不是先生。”
“您就是先生。”
“我跟我师父学的。”
“那也一样。”
(阿芒后来跟人说,那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先生。)
(他说他当时脸红得像块布。)
(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老父已经不在人堆里了。)
(他站在船头,往这边看。)
(看了很久。)
(后来他只说了一句话:)
“顺得对了。”
“就一句?”
“就一句。”
“那不够啊。”
“够了。”阿芒说,“他说『对了』,那就是对了。”
(傍晚,众人散了。)
(碗各自拿回去了。)
(木盆空了,扣在石头上。)
阿芒在收拾。
“师父。”
“嗯。”
“今天这一顿,您满意么?”
“满意。”
“那您落着什么了?”
老父想了想。
“落着三样。”
“哪三样?”
“头一样,是块牌子。”
“您那个『医格』?”
“那个不算。”老父说,“那个是我自己给自己立的。”
“那是什么牌子?”
“是别人心里的。”
“那也算东西?”
“算。”老父说,“因为别人心里那块,比我这块结实。”
“第二样呢。”
“一本桦皮。”
“我那个?”
“你那个。”
“那是我记的。”
“你记的,可记的是我教的。”老父说,“我教一句,你记一句,这叫落下了。”
“那第三样呢。”
老父笑了。
“一句童谣。”
“娃们唱的那个?”
“那个。”
“那个也算?”
“最算。”老父说,“牌子会烂,桦皮会朽,童谣不会。”
“为啥?”
“因为它长在嘴上。”老父说,“嘴在人身上,人活着,它就在。”
阿芒把空盆翻过来,扣好。
“师父。”
“嗯。”
“那您自己呢?”
“我什么?”
“您自己落着什么了?”
老父往江上看。
——日头刚落,江上起了一层薄雾。
“我落着一碗饭。”
“哪碗?”
“明天的。”
(那天夜里,滩上剩了两个人。)
老父坐在船头。
阿芒蹲在旁边。
“师父。”
“嗯。”
“那个走远路的人,还差多远?”
“不知道。”
“那您还备艾么?”
“备。”
“备了多久了?”
老父想了想。
“从去年冬天。”
“那都半年了。”
“半年不长。”
“那要是他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
“那您——”
“阿芒。”
“在。”
老父把艾筐往船头挪了挪。
“你看这个。”
“什么?”
“这艾是去年冬天割的。”
“我知道。”
“晒了三遍。”
“我知道。”
“今年春天又割了一茬。”
“我知道。”
“那你说,我要是没备,他来了怎么办。”
阿芒答不上来。
“那就现割呗。”
“现割来不及。”老父说,“艾要陈,陈三年才好用。”
“那您这也不是陈的啊。”
“我这个不陈。”老父说,“可我备着,等的就是那个用得上的时候。”
“那要是等不到呢。”
老父把手放在艾筐上,拍了拍。
“等不到,这艾也能给别人用。”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您是为他备的。”
老父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阿芒。”
“在。”
“人这一辈子,备下的东西,多半用不上。”
“那还备?”
“备。”
“为啥?”
“因为用上的那一回,”老父说,“就是全部。”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江上有雾。)
(雾里有人在下游问路:)
(「请问,那个蹲在船头扒饭的老头,在哪儿?」)
(离这儿,还有三十里。)
(那天散场的时候,邹老汉把最后一只碗洗了,扣在石头上。)
(他问老父,明年还办不办。)
(老父说,不办了。)
(“为啥?”)
(“办一回,你们就记住一回。”老父说,“记太多,就不稀罕了。”)
(“那明年呢?”)
(“明年,”老父往江上一指,“明年这江还在。”)
(“江在饭就在?”)
(“江在,就有人扒饭。”)
(“那您呢?”)
(老父没答。)
(他把船绳解了,说:“我往下游去一趟。”)
本部已尽 · 下一部待续
《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作者 字游世界 | 点击右上角「···」设为星标,追更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