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通道的暗红光在凌晨五点最暗，应急灯的红光从天花板角落漏下来，把墙壁照成一片浑浊的暗色。沈眠蹲在通道拐角处，风衣下摆泡在污水里，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铁鹰靠在管壁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烧焦皮肤在暗红光里泛着黑。阿九蹲在另一侧，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灰先生站在通道口，灰色风衣，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亮着。他刚说完那句话，第四次合体，用罪业反噬贺崇年。话音未落，提灯人室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装置启动。铜柱旋转，晶体里的烟雾翻涌，四根透明导管里的暗红光同时亮起来，气浪从提灯人室的铁门缝隙里喷出来，穿过通道，撞在四相身上。沈眠被气浪掀起来，后背撞在石壁上，骨头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铁鹰的撬棍脱手飞出去，身体往后弹了两步，撞在管道壁上。阿九被冲得侧翻过去，旧书包从胸前滑脱，带子缠在胳膊上。灰先生的焦黑轮廓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灰色风衣的下摆翻卷起来。四相被冲散。通道里灰尘弥漫，应急灯的红光在灰尘里晃了一下，又稳住。
沈眠从石壁上滑下来，后背贴着石面，左臂的裂口在撞击中裂得更深，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涌出来。她撑着石壁站起来，眼前全是灰，什么也看不清。灰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沉重而缓慢。一只手从灰里伸出来，掐住她的脖子。掌心粗粝，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海盐和煤灰。黎东楼。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穿过灰尘，看见黎东楼的脸，深灰西装上全是法院地下的骨粉，翡翠扳指碎口用金漆补过，嘴角弯着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身后跟着六个打手，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光柱在灰尘里扫来扫去。黎东楼掐着沈眠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脚离地三寸。沈眠没有挣扎。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黎东楼把她往通道深处拖，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毒枭别墅地下室在早上六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高窗上的铁栅栏把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水泥地面上。沈眠被绑在铁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皮带，皮带内侧嵌着金属扣，勒进皮肤。她对面摆着一张铁皮桌，桌上摊着四张通缉令，沈眠、铁鹰、阿九、赵谪，每张照片下面标着金额。黎东楼坐在铁皮桌后面，翡翠扳指在指间转着，碎口在灯下泛着暗色。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酒液在杯里晃荡，映着高窗的光。他把通缉令一张一张排开，手指点在沈眠的照片上。“赵谪在提灯人室，”他说，声音沙哑而暴躁，像一锅烧过头的油，“铁鹰在赌场，阿九在码头。你最后一个。”沈眠抬起头，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穿过黎东楼的眼底。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头灰狼，咬着铁链，铁链另一头攥在贺崇年手里。可灰狼脖子上多了一条新绳子，绳子另一头攥在沈眠手里。黎东楼想用沈眠换贺崇年放过他。他绑沈眠，是为了向贺崇年证明他还有用。
沈眠在铁椅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黎东楼看见，又不够他读懂。“你抓我，”她说，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贺崇年更不会放过你。”黎东楼的手指在通缉令上停住了。他盯着沈眠的脸看了三秒，三秒后，他从铁皮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沈眠面前，抬起右手，扇了她一耳光。耳光落在她左脸上，声音清脆，在地下室里撞了两下。沈眠的脸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可她的笑没有收。黎东楼的手还没有放下来，铁皮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黎东楼走过去，拿起手机，贴在耳边。贺崇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别杀她。留着她合体用。”黎东楼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指节泛白。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沈眠的见欲第二次张开，扫过黎东楼眼底，捕捉到贺崇年话里的线：四相全部活着，合体才能启动，贺素年才能换身体。沈眠把这条线记在心里，嘴角的血丝在灯下泛着暗红。
夜总会后门在早上七点被晨光照亮。经理从后门溜出来，站在巷口的暗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沈眠在毒枭别墅。地下。黎东楼绑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贺明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继续盯。钱会打到老账户。”经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是一叠现金，票面崭新。他把信封塞回口袋，转身往夜总会后门走。巷口暗处，一只监听器贴在墙根，信号灯在暗处闪了一下，灭了。监听器的信号频率连着旧法院线，沈眠在下水道里装的那只。信号传出去，穿过东城大道，扎进毒枭别墅地下室。
毒枭别墅地下室在早上八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沈眠坐在铁椅上，手腕和脚踝的皮带扣勒出红印，左臂的裂口还在渗暗红光。守在地下室门口的两个打手换了班，新来的两个靠在走廊墙上抽烟，烟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沈眠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活动了一下，皮带扣勒得紧，可指尖还能碰到扶手侧面。她用指甲在扶手侧面的漆面上划，一下，一下，刻出四个字。经理内鬼。每刻一笔，指甲缝里就嵌进一点漆皮和铁锈。刻完最后一笔，她把手指缩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地下室外面，走廊里传来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壁听见：“黎爷，贺院长说铁鹰在赌场，阿九在码头，赵谪在北城。”黎东楼的声音从更远处传过来，沙哑而暴躁：“沈眠呢？”经理顿了一下，答：“法院地下。”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又静了。沈眠睁开眼，看着高窗上被铁栅栏切成一条一条的晨光。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经理内鬼”四个字刻完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