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下水道出口在凌晨四点被污水冲开,阿九从管道里滚出来,后背撞在水泥墩上,旧书包甩出去,带子缠在手臂上。她爬起来,右臂的暗红痕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膝盖磕破了一块,血珠渗出来混着污水往下淌。她往暗沟方向跑,脚步踩在泊位边的碎石地上,声音被海风削掉一半。身后,下水道出口的水面忽然翻涌起来。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粗粝的手指扣住她的脚踝,力道像铁钳。阿九往前一栽,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海阁罗从水里冒出来,脖子上的旧刀疤被晨光照得发白,右手攥着一把短刀,刀刃弯弯的,刃口上还沾着鱼鳞。他站起来,浑身滴着水,风衣前襟贴在胸口,嘴角弯着一个像刀口一样的弧度。他把短刀举起来,刀刃在阿九眼前晃了一下。“小偷,”他说,声音粗粝而稳,像砂纸磨铁,“你养父的刀在我手里。”
阿九被拖上走私船时,天刚蒙蒙亮。船停在七号泊位最里面,船身印着南城航运的编号,甲板上堆着空货柜,货柜门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海阁罗把她推进货舱,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在铁壁上撞了两下。货舱不大,铁皮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防爆灯,光线昏黄。阿九被绑在铁椅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铁链,铁链末端焊在船底钢板上。海阁罗从舱壁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高音喇叭,铁皮壳,喇叭口朝外,线连着舱壁的功放。他把喇叭口对准阿九,手指按在功放开关上。噪音从喇叭里喷出来,刺耳的白噪音,高频和低频叠在一起,像一把钝锯在耳膜上来回拉。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铁椅表面渗出去。可噪音灌进来,把每一根声音的线都冲断了。她听不见海阁罗的恐惧,听不见船体的震动,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只有噪音,一片白茫茫的噪音,把耳朵里的世界碾成粉末。
海阁罗蹲下去,凑近阿九的脸。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他的声音从噪音里挤过来,粗粝而稳:“你听不见了吧?你养父死前,也听不见。”阿九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铁链在手腕上磨出红印,血珠从红印边缘渗出来,沿着铁链往下淌。她的听欲在噪音里挣扎,像一只被按在水里的手,每一次伸出去都被浪头打回来。噪音里忽然有了一道缝。很窄,很细,像一根线从铁皮墙壁的裂缝里穿进来。一个声音从缝里挤进来,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别怕。我教你。”阿九的耳朵动了动。声音从货舱角落传过来,那里堆着几只空油桶,油桶后面蹲着一个人。船上水手老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右腿有风湿,走路一瘸一拐。他年轻的时候跟阿七一起在码头混过,后来上了船,很少回旧港城。他从油桶后面摸出来,手里攥着一截铁丝。他蹲在阿九旁边,手指把铁丝弯成U形,插进铁链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
老赵把阿九的手腕从铁链里抽出来,又蹲下去解脚踝上的锁。他的手指在锁孔里转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噪音盖住:“你养父让我照顾你。”阿九的听欲在噪音里抓住这条线,贴着老赵的恐惧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个雨夜,南城码头暗沟入口,阿七蹲在暗沟边上,面前摊着半张法院地图。老赵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铁管。铁管砸下去,阿七往前一栽,落进暗沟。老赵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老扒手是我杀的。”阿九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攥紧,指节泛白。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她的听欲在噪音里退回来,贴着铁椅表面,不再往老赵的恐惧里探。老赵把脚踝上的锁也解开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短而薄,刀柄缠着胶带。他把小刀塞进阿九手心,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阿九把刀攥进掌心,藏进袖口。刀柄贴着她的手腕内侧,胶带的糙面硌着皮肤。
货舱铁门在噪音里被推开。海阁罗走进来,浑身还在滴水,风衣前襟贴在胸口。他走到阿九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铁椅上的铁链,锁已经开了,可阿九的手腕和脚踝还搭在铁链旁边,像是还没挣脱。海阁罗的目光从阿九脸上移到老赵脸上。他的手指在短刀上攥紧,声音从噪音里挤出来:“老赵,她死了没?”老赵站在油桶旁边,手指在身侧攥着,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快了。”阿九的听欲在噪音里最后一次张开,贴着老赵的恐惧渗进去。老赵心底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下一个死的是你,海阁罗。”她把这句话压在舌头下面,手腕在铁椅上搭着,指缝里夹着小刀的刀柄。旧手机在她旧书包侧兜里震了一下,书包被海阁罗踢到货舱角落,屏幕在帆布下面亮了一瞬。赵谪的号码,一行字:“北城荒地。定位。”阿九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攥紧。她把小刀往袖口深处推了推,刀柄贴着手腕内侧的旧疤。噪音还在响,高音喇叭的白噪音灌满整个货舱,把每一根声音的线都冲成碎片。可阿九的听欲在噪音的缝隙里抓住了一条线,赵谪的定位,北城荒地。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定位亮起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