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荒地在凌晨四点被晨雾吞了一半,盐碱地的裂缝里渗着白霜,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赵谪被白无面从黑色轿车里推出来时,灰蓝西装上全是法院地下的骨粉和干涸的血,假牙被拔了,牙床空着,嘴唇往里瘪。白无面站在他身后,白色连帽衫的帽子摘了,真脸在晨雾里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锹面上沾着湿土。土坑已经挖好了,长方形,齐腰深,坑底铺着一层碎盐碱壳。白无面把赵谪推进坑里,赵谪的膝盖磕在坑底,碎壳扎进裤管。白无面铲起第一锹土,撒在赵谪的脚面上,细土从鞋面滑下去,灌进脚踝。第二锹,第三锹,土埋到膝盖。白无面停下手,铁锹插在土堆上,看着坑里的赵谪。“你骗我三次,”他说,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这次骗不了。”
赵谪跪在土坑里,膝盖被碎盐碱壳硌着,土埋到膝盖,裤管里灌满了细土。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白无面的手指渗进去,摸到了他心底那团东西:一把铁锹,一铲土,一张脸。白无面要亲眼看着赵谪死。他埋人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看。赵谪抬起头,灰蓝西装领口里全是土,嘴唇动了动,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埋我,灰先生不知道。”白无面的铁锹停在土堆上。他的手指在锹柄上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赵谪的脸看了三秒,三秒后,他又铲起一锹土,撒在赵谪的腰上。土埋到腰际,赵谪的灰蓝西装下摆被土压住,碎盐碱壳从土里翻上来,嵌在布料的褶皱里。
“灰先生让你活埋我,”赵谪说,声音从土里挤出来,平而远,“是要你死。”白无面的铁锹第二次停在半空。他低下头,看着坑里的赵谪。赵谪的意欲在暗处第二次铺开,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他会打电话给灰先生确认,灰先生会说“别停”,他会继续铲土。白无面的手指从锹柄上松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拨了灰先生的号码。电话接通了,灰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别停。埋。”白无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攥住铁锹,铲起第三锹土,撒在赵谪的胸口。土埋到胸口,赵谪的呼吸变浅了,胸廓被土压着,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更大的力。碎盐碱壳从土里翻上来,嵌在灰蓝西装的布料里,把西装前襟撑出细小的凸起。
赵谪的意欲在暗处第三次铺开。他预测了活埋的呼吸节奏:每分钟三次浅呼吸,吸气用鼻,呼气用嘴,胸廓不动,只用膈肌。能撑二十分钟。他开始调整呼吸,鼻翼翕动,嘴唇微张,膈肌在土下面缓慢地起伏。土埋到脖子,白无面铲完最后一锹,铁锹插在土堆上,锹面上的湿土在晨雾里冒着细烟。他蹲下去,看着坑里赵谪的脸。赵谪只剩一个头露在土外面,灰蓝西装的领口被土盖住,下巴上沾着碎盐碱壳,嘴唇往里瘪,牙床空着。白无面盯了他三秒,三秒后,他站起来,把铁锹扛在肩上,转身往黑色轿车方向走。皮鞋踩在盐碱地上,咯吱咯吱响,声音越来越远。
赵谪在土里听着白无面的脚步声被晨雾吞掉。他的右手在土里动了一下。土压得很紧,可他的手腕没有被绑住。白无面推他进坑时,只绑了他的脚踝,手是自由的。他的鞋底藏着一把刀片,从法院地下通道里捡的碎玻璃,阿九用胶带贴在鞋底夹层里。他的手指够到右脚鞋底,指甲挑开胶带,刀片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掌心。刀片边缘很薄,刃口上沾着干涸的胶。他用刀片割脚踝上的绳子,尼龙绳在刀片下磨了两下,断了一股,又断了一股。绳子松开,他从土里把脚抽出来,脚踝上留着红印。他开始用手刨土,从脖子往下刨,碎盐碱壳和细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刨到胸口,刨到腰,刨到膝盖。他从土坑里爬出来,跪在盐碱地上,灰蓝西装上全是土,假牙空着,嘴唇往里瘪。他站起来,往黑色轿车方向走。白无面站在车旁边,手机贴在耳边,背对着他,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灰先生,埋好了。”
赵谪从背后摸过去。他的脚步踩在盐碱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白无面身后两步远时,白无面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屏幕暗了一瞬。赵谪的手从背后伸出去,捂住白无面的嘴。白无面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机从指间滑下去,落在盐碱地上。赵谪的嘴唇凑近白无面的耳朵,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灰先生骗你。我也骗你。”白无面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他的后颈在赵谪掌心里绷着,皮肤下面的筋一跳一跳。赵谪的手从他的嘴上移开,退后一步。白无面转过身,真脸在晨雾里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看着赵谪的脸,赵谪的灰蓝西装上全是土,假牙空着,嘴唇瘪进去,可他的眼睛很亮。白无面没有说话。他弯腰把手机从盐碱地上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纹,来电显示还亮着,灰先生的号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黑色轿车走。车门打开,他坐进去,引擎发动,轿车拐上北城大道,尾灯在晨雾里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赵谪站在盐碱地上,灰蓝西装上的土被晨风吹掉了一层。旧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沈眠的号码,一行字:“夜总会,经理内鬼。”赵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北城荒地的晨雾正在散去,盐碱地的裂缝里白霜化了,枯草在风里晃。他往北城大道方向走,灰蓝西装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布面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赵谪从土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