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垃圾站废墟在凌晨五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焦黑的铁皮棚顶塌了半边，压缩机的残骸歪在废纸堆里，齿轮和铜管从裂开的铁皮里支出来。铁鹰把垃圾车停在废墟后面，车头蒙着帆布，引擎没有熄。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右脸的烧焦裂口被晨雾打湿，裂口边缘泛着暗红。三个老工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铁锹和扫帚，挡在垃圾车前面。领头的是老李，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右腿风湿，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攥着一根撬棍。他站在铁鹰面前，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脸曝光了。全城都知道你是劫匪。”铁鹰停住脚步。触欲在掌心铺开，从老李的棉袄渗进去，他摸到了老李心底那团东西：一张拆迁通知单，北城新区开发，垃圾站被划进红线，开发商是黎东楼手下的公司。老李怕被连累，怕没地方住，怕铁鹰的仇家找上门。铁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垃圾站大门、操作台、压缩机、仓库后门，四把钥匙串在一只铁环上。他把钥匙放在老李掌心里，手指按了按老李的手背。“你们走，”他说，声音沙哑而稳，“把垃圾站卖了。钱分了。”老李的手指在钥匙上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铁鹰的脸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转过身，对着另外两个工人挥了挥手。三个人往废墟后面走，撬棍和扫帚拖在碎石上，声音越来越远。
垃圾站外面的碎石路上传来引擎声。不止一辆，轮胎碾过碎石，车灯从废墟缝隙里扫进来，把铁鹰的影子钉在铁皮墙上。铁鹰转身，看见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碎石路上，车灯亮着，引擎盖还冒着热气。特别行动组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八个，手里提着电棍和钢管，领头的举着手电，光柱在废墟上扫来扫去。铁鹰跳上垃圾车驾驶座，引擎发动，方向盘往右打死。垃圾车从废墟后面冲出来，车头对准两辆越野车之间的空隙，撞开一条路。电棍敲在垃圾车后厢门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铁鹰踩下油门，垃圾车冲下斜坡，拐上西城大道。后视镜里，三辆越野车追上来，车灯在晨雾里晃成一片。铁鹰把方向盘往左打死，垃圾车拐进旧港城老城区的窄巷，巷子两边的墙贴着车身，后视镜刮在砖面上，镜片碎了。他在老城区里绕了三圈，拐过七条巷子，从南城码头的暗巷穿出去，拐上沿海公路。越野车的车灯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几个模糊的光点。
垃圾车冲进下水道入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铁鹰关掉引擎，车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落在管壁上，水没过脚踝，冰凉。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只铁盒，妻子的遗物，盒盖被火烧得变了形，卡通猫贴纸只剩一圈深色的胶痕。他弹开盒盖，里面那张旧照片还在，妻子抱着流浪猫站在垃圾站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下面压着几张单据，医院的收费单、药店的发票、那张催收单。他把单据抽出来，催收单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他之前没注意过。他展开纸，是一张地契，金照赌场的地契，抬头印着法院拍卖行的蓝章。地契背面有一行字，金照的笔迹，潦草而急促：法院地下金库抵押。他把地契翻过来，正面朝上，金照赌场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暗色。他掏出旧手机，把地契拍照，传给秘密账户。传输条走完，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阿九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收到。我在船上。老赵是内鬼。”铁鹰把手机收进口袋，地契折好，塞回铁盒。他把铁盒塞进工装内袋，贴着心口。
下水道管壁上有一台废弃的电视，屏幕碎了一半，可还能亮。铁鹰拧开管壁上的电源盒，屏幕跳了一下，旧港城电视台的新闻画面切进来。主持人站在绿幕前面，手里举着通缉令，通缉令上四张照片，沈眠、铁鹰、阿九、赵谪，每张照片下面标着金额。一千万。主持人声音平稳而清晰：“特别行动组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四相恐怖团伙，每人悬赏一千万。知情不报者，同罪。”屏幕上的照片切换成铁鹰的真脸，右脸的烧焦裂口被放大，占满整个屏幕。铁鹰靠在管壁上，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右脸的烧焦裂口在电视光里泛着暗红，裂口边缘的鳞片状皮肤在微微颤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工装内袋里的铁盒，妻子的照片贴着心口。他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烧焦裂口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一千万。够买贺明堂的命。他把撬棍别回腰后，跳上垃圾车驾驶座，引擎发动。垃圾车从下水道入口倒出来，拐上沿海公路，往南城码头方向开。后视镜里，旧港城的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法院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罗马柱上的天平与剑被第一缕光照出一线冷光。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通缉令金额翻倍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