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船货舱里的高音喇叭在凌晨五点被老赵关掉了,噪音停下来的瞬间,阿九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余鸣。她靠在铁椅上,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已经被老赵解开了,可锁扣勒出的红印还留在皮肤上,像四条暗红色的镯子。老赵蹲在她面前,花白的头发被舱顶的防爆灯照得发白,右腿风湿让他蹲得很吃力,膝盖在铁板上磕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铁丝,放在阿九手边,又摸出一把小刀,刀刃短而薄,刀柄缠着胶带。他把小刀塞进阿九手心,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我带你走,”他说,声音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
阿九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听欲在暗处张开,像一层看不见的霜,从老赵的手指渗进去。她听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的中心是一个雨夜,南城码头暗沟入口,阿七蹲在暗沟边上,面前摊着半张法院地图。老赵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铁管。铁管砸下去,阿七往前一栽,落进暗沟。老赵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老扒手是我杀的。因为你。”阿九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指节泛白。可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她把小刀往袖口里推了推,刀柄贴着手腕内侧的旧疤。
“我养父怎么死的?”阿九问。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老赵的手停在铁丝上。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防爆灯的光里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三秒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海阁罗杀的,”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从老赵的恐惧渗进去,摸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老赵心底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我骗她。是我杀的。”阿九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小刀,刀柄上的胶带糙面硌着掌心。
老赵站起来,转过身,往货舱角落的油桶后面走。他的右腿在铁板上拖了一下,膝盖发出咯吱的响。阿九从铁椅上站起来,脚步踩在铁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老赵身后两步远时,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小刀顶住老赵后腰。刀尖刺破工装夹克的布料,抵在皮肤上。老赵的身体僵了一瞬,右脚停在半空,又落下去。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你杀我养父,”阿九说,声音细而稳,“为什么?”老赵的膝盖弯下去,跪在铁板上,膝盖砸出两声闷响。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碎成几片:“海阁罗用我女儿逼我。她在船上冷库。我不杀阿七,海阁罗就杀她。”阿九的听欲第三次张开,从老赵的恐惧渗进去,摸到了最深处的东西:一间冷库,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白雾,一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手腕上捆着尼龙绳,校服外套裹着膝盖。老赵的女儿。阿九把刀从老赵后腰收回来,刀尖上沾着一丝血珠。她把刀塞回袖口,蹲下去,和老赵平视。“你带我找女儿,”她说,声音细而稳,“我放你。”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右腿在铁板上拖了一下。他走到货舱后壁,蹲下去,手指在铁板接缝处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冷库的通道,白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在铁板上凝成一层薄霜。阿九跟在老赵后面,走进通道。冷库不大,铁架排成三排,冻鱼裹着冰壳挂在挂钩上。最里面那排铁架后面,一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校服外套裹着膝盖,手腕上捆着尼龙绳,脸埋在臂弯里。老赵冲过去,把女儿从角落里抱起来,手指哆嗦着解绳子。阿九站在冷库门口,听欲贴着冷库墙壁渗出去,捕捉着船长室方向的动静。海阁罗的声音从管壁里传过来,粗粝而稳,像砂纸磨铁:“货船去法院地下。提灯人室。”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转身往冷库门口走。
货舱通道里,海阁罗的两个手下正往冷库方向走,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老赵从冷库门口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冻鱼,鱼身裹着冰壳,硬得像一根铁棍。他冲到第一个手下面前,冻鱼砸在那人手腕上,钢管脱手飞出去。第二个手下举着手电砸过来,老赵侧身闪过,冻鱼反手敲在他后脑勺上,闷响一声,人也倒了。老赵靠在冷库门框上,喘了几口气,右腿在抖。阿九从冷库门口闪出来,旧书包抱在胸前,手里攥着小刀。她走到老赵面前,把刀收回去,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截尼龙绳,是老赵刚才解下来的。她把老赵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三圈。“你杀我养父,”她说,声音细而稳,“我不杀你。但你会被海阁罗杀。”老赵跪在铁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法院地下有提灯人室。四相合体在那里。贺崇年要换身体。”阿九把旧书包背带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转身往货舱出口跑。她跳下船,落在码头水泥墩上,晨雾从海面上压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旧手机在旧书包侧兜里震了一下。阿九掏出来,屏幕亮着,赵谪的号码,一行字:“北城。活埋脱身。”阿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她蹲在码头水泥墩上,晨雾从泊位方向压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私船的引擎在身后发动,船身从泊位上退出去,往公海方向走。老赵跪在货舱里,手被反绑着,女儿缩在他旁边,校服外套裹着膝盖。阿九站起来,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走私船驶离泊位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