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荒地的晨雾在凌晨五点还没散尽,盐碱地的裂缝里渗着白霜,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赵谪从土坑里爬出来时,灰蓝西装上全是细土和碎盐碱壳,假牙空着,嘴唇往里瘪,牙床在晨风里发着凉。他跪在盐碱地上,喘了几口气,胸廓每一次扩张都带着土腥味。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白无面站在黑色轿车旁边的背影渗进去。白无面举着手机,屏幕亮着,贴在耳边,声音低而平,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灰先生,埋好了。”赵谪从地上站起来,脚步踩在盐碱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白无面身后两步远时,右手从背后伸出去,捂住白无面的嘴。白无面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机从指间滑下去,落在盐碱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赵谪的嘴唇凑近白无面的耳朵,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埋我。灰先生让你死。”
白无面挣扎。他的后颈在赵谪掌心里绷着,皮肤下面的筋一跳一跳。他的右手往腰间摸,那里有一只紧急按钮,指甲盖大小,黑色塑料壳,连着灰先生的接收端。赵谪的意欲第二次铺开,预测了白无面的下一步:他会按紧急按钮,灰先生的人会在三分钟内赶到。赵谪的左手从白无面腰间伸过去,指尖先一步摸到按钮,拇指一抠,按钮从卡扣里脱出来。他把按钮攥进掌心,退后一步,松开捂嘴的手。白无面转过身,真脸在晨雾里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盯着赵谪的脸,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赵谪弯腰把白无面的手机从盐碱地上捡起来,屏幕裂了,可还能亮。他用白无面的指纹解开锁屏,调出灰先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赵谪死了。”三秒后,回复来了,屏幕亮着,灰先生的号码,一行字:“好。终审提前。”赵谪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
白无面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土坑边缘,碎盐碱壳从坑沿上簌簌往下掉。赵谪从鞋底夹层里摸出那截尼龙绳,是老赵绑他脚踝时用的,他割断之后没有扔。他把白无面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又绕了一圈。白无面跪在土坑边,白色连帽衫的前襟拖在盐碱地上。他抬起头,看着赵谪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替我死一次。”赵谪把绳子末端系在土坑边的一根枯树桩上,树桩被盐碱腐蚀了一半,可根还扎在土里。他蹲下去,和白无面平视,声音平而远:“灰先生会杀你。”白无面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没有再说话。赵谪站起来,把紧急按钮塞进西装内袋,转身往北城公路方向走。灰蓝西装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布面上的细土簌簌往下掉。
赵谪躲在北城公路旁边的枯草堆后面,等了大约十分钟。三辆黑色越野车从北城大道拐进土路,车灯在晨雾里晃成一片。六个穿黑西装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钢管和手电。他们冲到土坑边,看见白无面被绑在树桩上,白色连帽衫上全是土,真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张纸。领头的蹲下去,把白无面手腕上的绳子割断,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白无面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可他没有说话。他被推进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关上。领头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灰先生的号码,声音压得很低:“白无面找到了。赵谪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灰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带回来。终审提前。我亲自去法院地下。”电话挂了。黑色轿车拐上北城大道,尾灯在晨雾里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赵谪从枯草堆后面站起来,灰蓝西装上全是草屑和土。他走到北城公路边上,伸手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货车是拉煤的,车斗里堆着碎煤和麻袋,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被煤灰糊了一半。他看见赵谪的灰蓝西装和满身土,皱了皱眉,可还是踩了刹车。赵谪爬上副驾驶,车门关上,货车拐上沿海公路,往旧港城方向开。车斗里的碎煤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车窗外的盐碱地慢慢变成码头和货柜的轮廓。天亮之前,货车开进旧港城东城边缘的货运站,赵谪跳下车,灰蓝西装上的煤灰和土混在一起,假牙空着,嘴唇瘪进去。他往备用仓库方向走,脚步踩在货运站的碎石地上,声音被晨风削掉一半。
旧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秘密账户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四相重联。法院地下暗道见。”下面还有一条,沈眠的号码,一行字:“贺崇年要换你身体。别单独行动。”赵谪站在货运站的暗巷口,晨雾从码头方向压过来,把巷口的灯照得模糊。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假牙空着的牙床在晨风里发凉,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嘴唇动了动,盲打了一行字发回去:“我假死。他换不了。”信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沈眠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等你。”赵谪把手机收进口袋,灰蓝西装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他往备用仓库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上,灰蓝西装上的煤灰在晨光里泛着暗色。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灰先生说出“我亲自去法院地下”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