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人室的铁门在四相面前滑开，门后是一间圆形的密室，比白骨层小一半，穹顶压得很低，暗红色的光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下来，把装置照成一片血色的暗。装置立在密室中央，铁灰色，底座嵌在地面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晶体嵌在装置顶端，拳头大小，裂缝从晶体表面延伸到内部，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比之前更弱，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贺崇年坐在装置旁边的铁椅上，灰色风衣，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红光里亮着。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清晰可见。左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装置的四根透明导管从底座延伸出去，连接着四把铁椅，其中一把铁椅上绑着白无面。白色连帽衫上全是土和干涸的血，真脸在暗红光里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急。
贺崇年从铁椅上站起来，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他走到装置前面，手指按在晶体表面，裂缝里的暗红光在他指腹上跳了一瞬。他转过身，看着四相。那片焦黑的轮廓里，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灰先生死了。但他说对了一半。病灶是人心允许的。”沈眠站在四相最前面，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穿过贺崇年的焦黑轮廓，照进他意识最深处。她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执念中心是一颗心脏，心脏在跳，可心脏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想让四相承认人心本恶。只要四相承认，罪业共鸣装置就能启动，他的意识就能从焦黑的壳里转出来，住进赵谪的身体。沈眠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人心允许。也可以不允许。”
贺崇年的手指在晶体表面停住了。他盯着沈眠的脸看了三秒，三秒后，他的手指按在装置底座的开关上。装置中央的铜柱开始旋转，晶体里的烟雾翻涌起来，四根透明导管里的暗红光同时亮起来。四相的身体被吸向晶体，脚离地三寸，风衣下摆和工装夹克被气流鼓满。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穿过晶体的裂缝，预测了第四次合体的走向：灰先生教的罪业反噬，不算普通合体，不消耗寿命。四相感知从裂缝灌进去，反噬贺崇年的意识，把他的数据体从焦黑的壳里冲出去。他把预测喊出来，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四相的手在气流中伸出去。沈眠的右手，铁鹰的右手，阿九的右手，赵谪的右手，四只手在装置前面握在一起。
四手相握的瞬间，第四次合体启动。装置晶体里的裂缝亮到最大，暗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反涌出来，顺着四相的手臂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肘弯，爬过肩膀，钻进每个人的旧伤。沈眠左臂的裂口在扩大，可血不再往外渗，暗红光从裂口里灌进去。铁鹰右脸的烧焦裂口在延伸，从颧骨延伸到下巴，从下巴延伸到脖子，可裂口边缘的鳞片状皮肤在收拢。阿九右臂的暗红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又从肘弯延伸到肩膀，骨头表面的暗红痕在缩，在淡。赵谪空着的牙床在发痒，假牙的轮廓从牙龈里顶出来，树脂底座在重新成形。城市病灶投影从晶体上方浮出来，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法院是心脏中心，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东城血管黑，西城血管红，南城血管绿，北城血管白。心脏中央那团黑色的光在膨胀，法院的位置裂开一道缝，裂缝从心脏中心延伸到血管交汇处。合体力量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反涌出去，顺着透明导管灌回装置底座，灌进晶体裂缝，灌进贺崇年的焦黑轮廓。贺崇年的身体在暗红光里裂开，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肩膀碎到腰际，焦黑的皮肤从颧骨裂到胸口，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把整间密室照成一片血色的亮。他喊了一声，声音从灰烬里挤出来，清瘦而平稳的壳彻底碎了，沙哑从缝里涌出来：“你们也会死！”沈眠的手指在铁鹰掌心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她的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一起死。”
贺崇年的身体在暗红光里碎成光点，灰色风衣的碎片在空中燃烧，焦黑的皮肤从骨架上剥落，骨架在光里裂开，碎成暗红色的灰。装置底座上的名字同时灭了，晶体里的烟雾沉下去，铜柱停止旋转，四根透明导管里的暗红光缩成一条细线。装置停了。四相从半空落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沈眠侧躺在地上，左臂的裂口缩成一道浅痕，铁鹰仰面躺着，右脸的烧焦裂口收拢成一条暗色的疤，阿九趴在铁鹰旁边，右臂的暗红痕淡成一道浅印，赵谪侧卧在沈眠另一侧，假牙在牙龈上重新长合，树脂底座完整。白无面从铁椅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白色连帽衫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睁开眼，瞳孔在暗红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赵谪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假牙在嘴里咬紧。他睁开眼，看着沈眠的脸。沈眠的手指在铁鹰掌心里攥紧，又松开。她看着赵谪的眼睛，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没死。”赵谪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口上的锈。他闭上眼，又睁开。灰先生的声音从空气里最后一次响起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在散，像被风吹开的灰：“法院不是终点。城市病灶是人心的允许。你们允许了善，病灶就清了。”
四相从地上抬起头。提灯人室的铁门敞开着，门外的通道里亮着光，不是暗红光，是白色的光。通道两侧站满了人，旧港城的普通人。老李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应急灯，灯口对着通道，白光从灯口里涌出来。老赵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只手电，光柱打在通道顶上。码头搬运工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从货柜上拆下来的灯管。夜总会清洁工站在更后面，手里举着一只应急灯。拍卖行的前员工，垃圾站的老工人，南城码头的女工，北城幼儿园的老师，法院收发室的老头。每个人手里举着一盏灯，光从通道两侧涌进来，把提灯人室的暗红光冲散，把四相的脸照成一片白。沈眠从地上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左臂的裂口淡成一道浅痕。铁鹰从地上站起来，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泛着淡色。阿九从地上站起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暗红痕淡成一道浅印。赵谪从地上站起来，灰蓝西装上的煤灰和血被灯光照成一片白，假牙在嘴里咬紧。四个人站在提灯人室中央，头顶的白光从通道里涌进来，照在装置上，照在白无面身上，照在四相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旧港城的晨光从法院大楼的窗户外面压过来，穿过地层的缝隙，穿过通道，穿过提灯人室的铁门，落在四相肩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灰先生最后那句话散开的那一刻，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