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在凌晨五点被军警的装甲车堵住了三个入口。车灯从泊位两头扫过来，把七号泊位的集装箱照成一片惨白。军警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电棍和钢管，领头的举着手电，光柱在货柜缝隙里钻来钻去。码头工人被从工棚里赶出来，蹲在泊位边的水泥地上，手抱在头上。老张蹲在最前面，头发花白，工装前襟沾着煤灰和干涸的鱼血，手指攥着衣角。军警把工人们赶上卡车，车门关上，卡车拐上沿海公路。码头空了。
阿九蹲在七号泊位最里面的空货柜里，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货柜门留了一道缝，晨光从缝里挤进来，在货柜底板上切出一道窄光。她看着军警从泊位那头走过来，手电光柱扫过每一个货柜，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晃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从侧兜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秘密账户的界面弹出来。她输入密码，屏幕跳了一下，弹出一行红字：账户冻结。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退出界面，重新输入，这次输的是养父阿七的旧密码。阿七的生日，四月十七，三年前失踪那天。屏幕跳了一下，账户打开了。余额：零。最后一笔转账记录停在上面，日期是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收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贺崇年。金额是账户全部余额。阿九的手指在屏幕上攥紧，指节泛白。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
货柜外面的泊位上，海阁罗的手下在巡逻。两个人，穿黑色工装，手里提着钢管，脖子上蛇形纹身被晨光照得发白。他们从货柜前面走过去，脚步声在铁皮底板上撞了两下。阿九的听欲贴着货柜壁渗出去，捕捉着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她听见他们心底那团东西：一沓转账记录，法院特别行动组的加密频道，上面写着“活捉阿九”。领头的那个靠在货柜侧面，钢管敲了敲铁皮，声音闷而重。他对另一个说：“法院要活的。别弄死。”另一个嗯了一声，钢管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阿九把旧手机塞回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她从货柜门缝里往外看，军警的装甲车还停在泊位两头，车灯亮着，引擎盖冒着热气。她把视线收回来，靠在货柜壁上，闭上眼。三秒后，她睁开眼，重新掏出旧手机，调出那笔转账记录，放大收款人一栏。“贺崇年”三个字占满屏幕，黑底白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屏幕上。
码头暗处，阿九从货柜后门溜出来，贴着泊位边的水泥墩往暗沟方向走。晨雾从海面上压过来，把她的短发打湿。她走到暗沟入口旁边时，一只手从水泥墩后面伸出来，拽住她的胳膊。阿九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刀柄贴着手腕内侧。她转过头，看见老张蹲在水泥墩后面，头发花白，工装前襟沾着煤灰和干涸的鱼血，手指攥着衣角。他把她往水泥墩后面拽了拽，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你养父让我告诉你。账户不是他的。是灰先生的。”阿九的手指在袖口里松了一瞬。老张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把刀，扒手刀，刀刃弯弯的，刃口磨得极薄，刀柄上缠着黑色胶带，胶带边缘磨得起毛。阿七的刀。老张把刀塞进阿九手里，刀柄贴着她的掌心，胶带的糙面硌着指腹。“你养父刀柄里一直藏着半张法院出生证明，”老张说，声音沙哑而干涩，“你从未打开。”阿九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指节泛白。她把刀翻过来，刀柄底部的胶带封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缝，缝里塞着一角纸片，被胶带封了三年，纸边泛黄。
码头泊位上，军警的手电光柱忽然转过来，钉在暗沟入口旁边。领头的军警举起手电，光柱打在老张脸上。老张的手指在阿九胳膊上按了一下，站起来，往泊位另一头跑。手电光柱跟着他移过去，军警的脚步声从泊位上压过来。阿九从水泥墩后面闪出来，往泊位边缘跑。她跑到泊位边，脚踩在水泥墩上，下面是墨绿色的海水，油污在浪尖上碎成一片一片。她回头看了一眼，军警已经追到暗沟入口旁边，老张被两个军警按在地上，脸贴在碎石上。老张的手从身侧伸出来，往泊位方向扔了一只防水袋。防水袋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阿九脚边的水泥墩上。阿九弯腰捡起来，塞进旧书包侧兜，转身跳进海里。海水灌进鼻腔，冰凉，混着油污和鱼腥。她往下沉，又往上浮，头露出水面时，泊位上的手电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她往对岸游，手臂划开海水，旧书包抱在胸前，防水袋贴着肋骨。
阿九游到对岸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爬上岸，跪在水泥墩上，喘了几口气。旧书包抱在胸前，防水袋从侧兜里抽出来，袋口扎紧。她把防水袋拆开，里面是阿七的扒手刀，刀刃上沾着海水，刀柄上的胶带被泡软了。她把刀柄底部的胶带撕开，封口松开，里面滑出两样东西。一张纸条，铅笔写的，阿七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阿九，你不是我亲生的。”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你是贺崇年的孙女。你爸是贺崇年的大儿子，二十年前被灭口。我把你从法院地下抱出来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另一样东西是半张法院出生证明，纸页被水泡过又干了，边角发脆，可内容完整。抬头印着旧港城法院，出生日期一栏写着阿九的生日，父母一栏里，父亲名字被涂黑了，祖父一栏写着三个字：贺崇年。阿九的手指捏着出生证明的纸页，海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把出生证明折好，和纸条一起塞回刀柄，胶带重新缠上。她把刀塞进旧书包侧兜，拉链拉到头。对岸的码头上，军警的手电光柱还在水面上扫，光柱从海面上划过来，在她蹲的水泥墩上晃了一瞬，又移开了。阿九蹲在水泥墩后面，旧书包抱在胸前，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面上浮着油污和碎木板，码头的灯在晨雾里缩成几个模糊的光点。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出生证明展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