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的屏幕在早上八点同时亮起来。贺明堂的视频从法院新闻发布厅传出来,深灰西装,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他站在话筒前,身后的大屏幕上分成四格,每一格都是赵谪的假证件照片,国际刑警、法院实习生、慈善基金代表、检察官。四张证件并排放在屏幕上,每一张都标着红色的叉。“赵谪,三年前被国际刑警除名,”贺明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此后伪造证件,冒充公职,实施诈骗。四相团伙中,他负责渗透、策反、情报搜集。”屏幕上的证件切换成赵谪的旧案卷宗,三年前那场行动,线人死在巷子里,身上中了三枪。案卷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线人的尸体躺在水泥地上,手边有一支没点的烟。贺明堂的手指按在屏幕边缘,声音又冷了一度:“赵谪的第一个受害者,是他的线人。他骗线人进了埋伏圈,线人死了,他跑了。”
烂尾楼二楼的水泥柱子上挂着一只旧手机,赵谪靠在柱子上,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他早上从下水道爬出来,绕了两条暗巷,才摸回烂尾楼。手机屏幕亮着,评论区在屏幕上滚动。受害者家属出来指证,三年前的线人妻子站在镜头前,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那个线人,站在旧港城车站前面,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对着镜头说:“赵谪骗我丈夫说有人要杀他,让他去指定地点。我丈夫去了,中了三枪。”评论区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滚。“骗子”“杀人犯”“四相最脏的一个”。赵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这是第一次。他从来没有关过手机。他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屏幕还亮着,评论区的字还在滚,可他不看了。
烂尾楼三楼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不止一个,节奏很慢,像在搜索。赵谪靠在柱子上,意欲在暗处铺开。他预测对方的下一步:从楼梯口闪出来,举着钢管,先围住他,再说话。可意欲铺开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预测。他再试了一次,还是空白。贺明堂的视频拆解了他的骗术,把他在四相里最依赖的能力戳破了。对方从楼梯口闪出来,三个,穿黑色工装,脖子上蛇形纹身,是白无面的旧部。领头的举着钢管,光柱钉在赵谪脸上。另外两个从两侧包抄,赵谪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柱子上。领头的冲上来,钢管横扫,砸在赵谪左肩。他闷哼一声,膝盖弯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另外两个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灰。领头的蹲下去,钢管压在赵谪后颈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骗白爷三次。今天还。”赵谪的脸贴在水泥地上,灰蓝西装的前襟被水泥灰蹭花。他的意欲在暗处最后一次铺开,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微弱,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骗他。也骗你们。”
领头的钢管从赵谪后颈上抬起来,对准他的后脑勺。赵谪的右手在水泥地上动了一下,手指够到西装内袋。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最后一张假证,国际刑警的备用证件,深蓝封面,烫金字,钢印齐全。他把证件从内袋里抽出来,举到领头的眼前。领头的钢管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证件上,落在照片上,落在钢印上。赵谪的手指在证件边缘按了一下,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国际刑警特别行动组。你们杀我,等于杀三个警局高层的线人。”领头的钢管从半空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钢管上攥紧,指节泛白。三秒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另外两个从赵谪身上松开手,站起来,往楼梯口退。领头的最后看了赵谪一眼,钢管别回腰后,转身走了。赵谪从水泥地上爬起来,灰蓝西装上全是灰,左肩的旧伤处渗出血来。他把假证收回内袋,往烂尾楼后墙跑。后墙的通风管栅栏被他提前拧松了两颗螺丝,一脚踹开,侧身钻进去。管道很窄,只容侧身,他往下滑,落在下水道管壁上,污水没过脚踝。
下水道管壁拐角处的应急灯亮着暗红光。铁鹰靠在管壁上,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他从垃圾站下水道一路摸过来,把老李安顿在暗道深处,准备往南城码头方向走。赵谪从管道另一头滑下来,落在污水里,灰蓝西装上全是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铁鹰抬起头,看见赵谪从暗处走出来,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后。“你也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稳。赵谪靠在管壁另一侧,喘了几口气,假牙在嘴里咬紧。他把旧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来,屏幕还亮着,评论区的字还在滚。他看了一眼,把屏幕扣在膝盖上。“全城都在骂我,”他说,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铁鹰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只铁盒,盒盖弹开,里面那张折叠的图纸还在,法院地下金库原始图纸,边角被水泡过又干了。他把图纸抽出来,递给赵谪。
赵谪接过图纸,展开。法院地下金库剖面画得很细,从地下金库入口到提灯人室,每一层、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铁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赵谪的手指从图纸表面滑过去,从入口滑到金库底层,从底层滑到提灯人室。他的手指停在提灯人室的位置上,那里画着一个圆形的装置,装置下面还有一层,标注得极细,线条比上面几层更密。金库核心。提灯人室下面还有一层。赵谪把图纸转过来,对着应急灯的暗红光。地下二层的位置上画着一个更大的装置,比提灯人室的装置大两倍,底座嵌在法院地基最深处,四条导管从装置底部延伸出去,连向四城的方向。装置旁边标注着四个字:罪业共鸣核心。赵谪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指腹上留着图纸的粗糙触感。他抬起头,看着铁鹰的脸,声音平而远:“金库核心在提灯人室下面。还有一层。”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贺崇年把真正的病灶藏在地下二层,”他说,声音沙哑而稳。下水道管壁渗着水,滴在两个人肩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图纸展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