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管壁拐角处的应急灯在凌晨四点最暗，红光缩成一条细线，勉强把四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出来。污水没过脚踝，冰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红光，像一片被搅碎的暗色玻璃。沈眠靠在管壁一侧，风衣下摆泡在水里，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抖动的红。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黑着，电量耗尽了。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掌心，闭上眼。三秒后，她睁开眼，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朝铁鹰的方向扫过去。什么也看不见。铁鹰蹲在管壁另一侧，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可他的欲望是空白。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红黑金灰。沈眠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白。她又试了一次，见欲的光朝阿九的方向扫过去。空白。朝赵谪的方向扫过去。空白。
沈眠把见欲收回来，靠在管壁上，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把视线从铁鹰脸上移开，落在污水面上。水面上的红光在抖，油膜碎成一片一片。她开口，声音平而稳，可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看不见了。”阿九蹲在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的听欲贴着管壁渗出去，从沈眠的心跳渗进去。心跳乱了。比平时快，比平时重，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沈眠心底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我是不是真的疯了？”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她把视线从沈眠脸上移开，落在污水面上，红光在油膜上碎成一片一片。
沈眠闭上眼。三年前的画面从黑暗里浮起来。旧港城第一医院胸外科手术室，无影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手术台照成一片白。病人躺在台上，胸骨已经锯开，心脏在搏动，可主动脉上有一处极细的裂口，像头发丝一样细，嵌在血管壁上。沈眠戴着放大镜，手指在血管壁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缝合那处裂口。裂口太细，缝合针穿不过去，硬缝会造成更大的撕裂。她选择了保守处理，用电凝笔在裂口边缘轻轻烧灼，封住出血点。手术结束后，病人进了ICU，第二天凌晨，裂口崩开，病人死在ICU里。事故鉴定报告上写着“操作失误致患者死亡”。她站在听证席上，面前摊着那份报告，报告的右下角签着灰先生的名字。她被吊销执照。三年了，她一直认定是贺明堂构陷。可现在，坐在下水道管壁拐角处的污水里，她第一次问自己：如果当时那处裂口缝了，病人是不是能活？如果她判断错了，病历上的字是不是真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污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凉。
铁鹰蹲在管壁另一侧，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他看见沈眠的手在抖，看见她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他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从管壁表面渗出去，摸到了沈眠心底那团东西：一团被揉碎的病历，纸页上写着“操作失误”，可碎纸下面压着另一张纸，写着“保守处理，符合规范”。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后面，声音沙哑而稳：“你没错。贺明堂构陷你。”沈眠抬起头，看着铁鹰的脸。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朝铁鹰的方向扫过去，还是空白。她问，声音平而稳，可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颤：“你怎么知道？”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攥紧，指节泛白。他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夹在指间，没有点。“我妻子死前，也被人说是疯子，”他说，声音沙哑而稳，“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查金照的赌债催收单，查到了法院拍卖行的回单。贺明堂的人说她精神失常，说她编的。她死了。可催收单是真的。”沈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污水没过她的脚踝，水面上的红光在抖。
沈眠闭上眼。三秒后，她睁开眼，见欲在暗处最后一次睁开，朝铁鹰的方向扫过去。这一次，她看见了。铁鹰心底那团东西从空白里浮出来：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攥在四相手里，可鲨鱼的尾巴上垂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女人，女人抱着流浪猫站在垃圾站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铁鹰的欲望是保护。保护四相，保护妻子留下的那间垃圾站，保护全城举灯的普通人。沈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她看着铁鹰的脸，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我能看见你。”铁鹰把烟从指间取下来，夹回耳朵后面，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因为你不怀疑我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稳。沈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她明白了。见欲失效，是因为她怀疑自己的欲望。她怀疑三年前那台手术的判断，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怀疑见欲看见的一切。见欲是她感知别人欲望的能力，可如果她连自己的欲望都不信，见欲就失效了。她把视线从铁鹰脸上收回来，落在污水面上。水面上的红光还在抖，油膜碎成一片一片。
沈眠闭上眼。三秒后，她睁开眼。见欲在暗处重新启动，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无影灯，朝管壁深处的方向扫过去。她看见了。下水道深处，管道拐角后面，有一道光。不是应急灯的红光，是白色的光，很弱，很细，从管道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光里裹着一股欲望，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陈灰。陈灰在法院档案室。他在等他们。沈眠从管壁拐角处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污水，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看着另外三个人，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陈灰在法院档案室。他在等我们。”铁鹰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后。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赵谪从管壁另一侧站起来，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四个人从管壁拐角处出发，往管道深处的白光方向走，脚步踩在污水里，声音被暗红光吞掉。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见欲重新启动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