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深处的管壁拐角处，应急灯的红光在凌晨四点缩成一条细线，勉强把四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出来。污水没过脚踝，冰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红光，像一片被搅碎的暗色玻璃。铁鹰蹲在管壁一侧，撬棍横在膝盖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他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管壁上，然后伸出手，掌心贴在管壁表面。触欲在掌心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混凝土表面渗进去。什么也没有。没有心跳，没有脉动，没有温度，没有恐惧。他的手在管壁上滑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一遍。管壁是冷的，粗糙的，湿的，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摸不出任何人的底线，摸不出任何人的恐惧，摸不出任何人的欲望。他把手从管壁上收回来，指腹上留着水渍和混凝土的灰。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暗红光里微微颤着。
铁鹰站起来，走到管壁另一侧，掌心贴在另一面墙上。触欲铺开，渗进去。空白。他又走到管壁拐角处，掌心贴在拐角的棱面上。空白。他把手收回来，指节在身侧攥紧。三秒后，他抡起拳头，砸在管壁上。拳头砸在混凝土表面，骨节在石面上磕出一声闷响。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指缝里渗出血珠，血混着污水从指节上滴下来，落在水面上，洇开一个暗红的点。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着。阿九蹲在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的听欲贴着管壁渗出去，从铁鹰的心跳渗进去。心跳乱了。比平时快，比平时重，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铁鹰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恐惧外面裹着一层更薄的东西，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我怕妻子白死。”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指节泛白。
铁鹰靠在管壁上，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污水里。他闭上眼。三年前的画面从黑暗里浮起来。那个雨夜，垃圾站门口，妻子攥着晚饭的塑料袋，站在雨里等他。他当时在垃圾站里面分拣废纸，听见刹车声，听见撞击声，听见塑料袋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冲出去时，妻子已经躺在雨里，黑色轿车没有牌照，没有停。他蹲下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触欲在掌心铺开，从她的皮肤渗进去。他摸不到她的底线。他摸不到她的恐惧，摸不到她的欲望，摸不到她最后的念头。她的身体在雨里变冷，触欲在掌心铺开，摸到的是空白。他摸了一辈子底线，从西城赌场的荷官到南城码头的会计到北城幼儿园的保安，每一个人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他都摸得到。可妻子死的时候，他摸不到。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失败。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把脸埋在妻子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阿九蹲在拐角处，旧书包抱在胸前，听欲贴着管壁渗出去。她听见铁鹰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我怕妻子白死。”她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站起来，走到铁鹰面前。铁鹰靠在管壁上，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指缝里还在渗血。阿九蹲下去，和他平视，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摸不到，是因为你不敢摸自己的底线。”铁鹰的手指在身侧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九的脸。阿九的眼睛在暗红光里亮着，瞳孔里映着管壁上的水渍。铁鹰的手指从身侧松开，垂在腿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全是血和污水的混合物，指缝里嵌着混凝土的碎屑。他把掌心贴在胸口。触欲在掌心铺开，从工装夹克的布料渗进去，从肋骨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他摸到了。他摸到了自己的底线。
一团被铁链拴住的鲨鱼，铁链另一头攥在四相手里，可鲨鱼的尾巴上垂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女人，女人抱着流浪猫站在垃圾站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这条绳子下面还有一条更细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他自己。他怕活着。三年前妻子死后，他一直在找一个理由活着。垃圾站、四相、法院、提灯人室，他一直在找。他怕活，怕活在没有妻子的世界里，怕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白活。可他把掌心贴在胸口，触欲从胸腔渗进去，摸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他摸到了垃圾站老李举着应急灯的手，摸到了码头工人举着钢管的手，摸到了拍卖行前员工举着灯管的手。他摸到了全城普通人举灯的手。他摸到了那些手心底的东西：怕，可还在举。他把掌心从胸口收回来，指缝里的血滴在污水里。他站起来，撬棍从管壁上拿起来，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我怕活，”他说，声音沙哑而稳，“但更怕白活。”触欲在掌心全面恢复，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从管壁表面渗进去。他摸到了。下水道管壁拐角处，水泥壁里面有一道暗门。门闩嵌在石缝里，锁舌锈蚀了一半，可轮廓还在。
铁鹰走到管壁拐角处，撬棍尖插进石缝，一压，石屑从缝里落下来。暗门的门闩弹开，石门往侧面滑开，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里很暗，空气里渗着霉味和陈年石灰味，可通道尽头透着一线光。白色的光，很弱，很细，从通道深处的缝隙里渗出来。铁鹰侧身钻进去，撬棍别回腰后。沈眠跟在后面，风衣下摆扫过石门边缘，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阿九第三个，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赵谪最后，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四个人沿着通道往深处走，脚步踩在石面上，声音被通道壁吞掉。通道很窄，只容侧身，墙壁上渗着水，滴在四个人的肩上。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变宽，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亮着一盏应急灯，白光从灯口里涌出来，把整间石室照成一片白。石室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喇叭口对着石室入口。陈灰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欢迎。我等你们很久了。”四相站在石室入口，白光从应急灯里涌出来，照在四个人的脸上。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暗门打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