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通道的应急灯在凌晨五点缩成一条白线，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把通道照成一片浑浊的亮。铁鹰走在最前面，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沈眠跟在后面，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赵谪走在第三个，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阿九走在最后，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四个人沿着通道往深处走，脚步踩在石面上，声音被通道壁吞掉。
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之前她一直在压制它，把听欲收在管壁拐角处，只贴在石壁表面，只捕捉最近的声音。可通道越走越窄，石壁越来越薄，地层上面的声音从缝隙里渗进来，像潮水从裂开的堤坝涌出来。先是军警通讯。法院大楼前面的装甲车里，对讲机在响，频道里全是命令和坐标。东城大道封锁线，南城码头封锁线，西城赌场封锁线，北城幼儿园封锁线。然后是记者报道。法院新闻发布厅里，贺明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而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沈眠是四相核心。抓到沈眠，其他三个自然瓦解。”然后是市民议论。东城菜市场里，卖鱼的老太太在骂：“沈眠那个疯子，三年前差点治死病人。”南城码头旁边的杂货铺里，老头在骂：“阿九那个小偷，偷了我三条烟。”北城车站广场上，年轻人举着通缉令在喊：“四相恐怖团伙，人人得而诛之。”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地层缝隙里涌进来，从石壁裂缝里钻进来，从通道尽头渗进来。阿九的脚步慢下来。她的听欲在暗处被全城的声音灌满，像一只被按在水里的手，每一次伸出去都被浪头打回来。她跪下去。膝盖砸在石面上，闷响一声。旧书包从胸前滑下来，落在石面上，带子拖在污水里。她双手捂住耳朵，指节压着耳廓，指甲掐进耳后的皮肤。声音还在涌。军警通讯、记者报道、贺明堂讲话、市民议论，叠在一起，转成一片白茫茫的嗡鸣，把耳朵里的世界碾成粉末。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沈眠从前面退回来。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像一盏被压暗了的无影灯，朝阿九的方向扫过去。她看见了。阿九心底那团东西从噪音里浮出来，一团被拧紧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两个标签，一张写着“小偷”，一张写着“贺崇年孙女”。阿九的欲望是证明。证明自己不是小偷，不是贺崇年孙女，不是被从法院地下抱出来的那个孩子。她想证明自己值得被救。沈眠蹲下去，风衣下摆铺在石面上，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悬在阿九肩膀上方，又收回去。铁鹰从前面退回来，撬棍别回腰后，触欲在掌心铺开。他把手按在阿九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工装夹克。触欲从布料渗进去，从肩膀渗进去，从胸腔渗进去。他摸到了。阿九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一条极细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我怕自己不值得被救。”铁鹰的手指在阿九肩上停了一瞬。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温热。他站起来，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
赵谪站在阿九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从阿九的心跳渗进去，预测了下一步：她会跑。她会站起来，转身，往通道另一头跑，跑回下水道，跑回码头，跑回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赵谪退后一步，挡在阿九和通道另一头之间。他蹲下去，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他伸出手，拉住阿九的胳膊。她的胳膊在抖，工装夹克的布料下面，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赵谪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养父救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他爱你。”阿九的手指在耳朵上停了一瞬。她把双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指节上的血珠滴在石面上。她抬起头，看着赵谪的脸。赵谪的假牙在嘴里咬紧，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可他的眼睛很亮。阿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听欲在暗处最后一次张开。全城的声音还在涌，军警通讯、记者报道、贺明堂讲话、市民议论，叠在一起，转成一片白茫茫的嗡鸣。可在这片嗡鸣里，有一条缝。很窄，很细，像一根线从地层的裂缝里穿进来。一个声音从缝里挤进来，沙哑而干涩，像砂纸蹭过铁锈：“阿九。别听别人。听自己。”阿九的耳朵动了动。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从石壁裂缝里渗进来，从应急灯的白光里漫出来。阿七的声音。养父的声音。三年前失踪那天，阿七蹲在工棚里，面前摊着法院地图，红笔圈着拍卖庭。他把地图折好，塞进阿九枕头底下。第二天，他出门，再也没有回来。现在他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回来，沙哑而干涩，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阿九把旧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抱在胸前。她的听欲从全城的声音里收回来，从白茫茫的嗡鸣里收回来，从那条缝里收回来，贴在通道深处的石壁上。她听见了。陈灰的心跳。很弱，很细，从通道尽头的石室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节奏越来越慢。陈灰心跳很弱。他快死了。
阿九站起来。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她的听欲贴着石壁渗出去，捕捉着通道深处陈灰的心跳。她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转过头，看着另外三个人。她的声音细而稳，像一根绷紧的弦：“陈灰心跳很弱。他快死了。”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沈眠从地上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赵谪从阿九面前退开，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四个人沿着通道往深处跑，脚步踩在石面上，声音被通道壁吞掉。通道很窄，只容侧身，墙壁上渗着水，滴在四个人的肩上。跑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变宽，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亮着一盏应急灯，白光从灯口里涌出来，把整间石室照成一片白。石室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喇叭口对着石室入口。可录音机旁边没有人。陈灰不在。石台上只有一只旧手机，屏幕亮着，电量条停在百分之一，红色的。屏幕上是一段文字，陈灰的字迹，清瘦而平稳，像医生的处方：我在法院档案室。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通道尽头石室打开的那一刻，又走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