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地下通道深处的石室在凌晨五点被应急灯的白光灌满，光从灯口里涌出来，把石壁照成一片惨白。铁鹰站在石室入口，撬棍别在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沈眠站在他旁边，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阿九蹲在石室角落，旧书包抱在胸前，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赵谪站在石室中央，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朝石台方向扫过去，预测陈灰的下一步。空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下一步。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空白。他算不出。这是他第一次算不出。
赵谪靠在石壁上，假牙在嘴里咬紧。他把视线从石台上收回来，看着沈眠的脸。他的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算不出。陈灰没有下一步。”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朝石台方向扫过去。她看见了。陈灰的意识从数据体里散出去，像灰从指缝里漏下去，没有下一步，没有未来，没有欲望。他快死了。沈眠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因为他要死了。”
石室最里面的石台上，那台老式录音机还在转，磁带沙沙响着。录音机旁边，石台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光从石台表面渗出来，往上漫，漫过石台边缘，漫过录音机的喇叭口，在石台上方半尺处聚成一个人形。灰色风衣，身形瘦高，脸被烧掉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轮廓里亮着。陈灰。他的身体半透明，灰色风衣的下摆散成暗红色的光点，从石台表面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他站在石台上方，看着四相。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声音从光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在散，像被风吹开的灰：“我是数据体。快散了。”
沈眠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扫过石面，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的见欲扫过陈灰的半透明轮廓，看见他数据体里的最后一片区域，那里压着一条信息。她看见了。陈灰的声音从光里渗出来，清瘦而平稳：“贺崇年没死。他在提灯人室下面，地下二层。他换身体失败，但没死。意识缩回焦黑的壳里，缩进罪业核心。他在等。”陈灰的轮廓在石台上方暗了一度，灰色风衣的下摆散得更快了，暗红色的光点从轮廓里落下来，落在石台上，落在录音机上，落在四相的肩膀上。
赵谪从石室入口走过来，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他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陈灰的半透明轮廓。陈灰的右手从光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轮廓里亮了一瞬。他的手指点在赵谪的额头上。暗红色的光从指尖渗进去，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从颅骨渗进去，从大脑的褶皱里渗进去。赵谪的身体僵了一瞬，假牙在嘴里咬紧。三秒后，他的意欲在暗处重新铺开，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他看见了。贺崇年的下一步。地下二层，罪业核心装置底座下面埋着一排炸药，塑性炸药，法院封存的蓝章贴在炸药外壳上。引信连着一根主线，主线从地下二层延伸到提灯人室，延伸到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贺崇年要炸法院。他要同归于尽。赵谪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他把预测喊出来，声音平而远，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贺崇年要炸法院。他在地下二层，罪业核心。”
陈灰的半透明轮廓在石台上方又暗了一度。灰色风衣的下摆已经散到腰际，焦黑的脸只剩一个轮廓，两粒炭火在暗处缩成两个极小的点。他的声音从光里最后一次渗出来，清瘦而平稳，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可这一次声音在散，像被风吹开的灰：“你们四个人。不是变量。是解药。”声音断了。暗红色的光点从半空落下来，落在石台上，落在录音机上，落在四相的肩膀上，落在四相的头发上。陈灰的轮廓从石台上方彻底消散，灰色风衣的布料化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光，从下往上，漫过石台，漫过录音机，漫过石室穹顶的裂缝，最后灭了。石室安静了一瞬，应急灯的白光还在亮着，照在石台上，照在录音机上，照在四相的脸上。
石台在陈灰消散之后裂开了。裂缝从石台表面延伸到石台底部，从石台底部延伸到石室地面，从石室地面延伸到四相脚下。石台从中间裂成两半，往两侧退开，露出石台底下的石阶。石阶往下延伸，黑黢黢的，空气里渗着霉味和陈年石灰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从石阶深处往上飘。地下二层入口。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沈眠站在裂开的石台前面，风衣下摆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起来，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她的见欲扫过石阶深处的每一道拐角，看见罪业核心装置的底座在暗红光里亮着，看见贺崇年的焦黑轮廓缩在装置旁边的铁椅上，手指按在引爆器上。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另外三个人。赵谪站在石台旁边，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假牙在嘴里咬紧，意欲在暗处铺开，预测了贺崇年的下一步：他会等。等四相下来，等他们走到装置前面，等他们伸手去碰装置，然后按下引爆器。他把预测说出来，声音平而远。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第四次合体用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稳，“我们没合体了。”沈眠站在裂开的石台前面，风衣下摆被石阶下面渗上来的风吹起来。她的见欲最后一次扫过石阶深处，看见罪业核心装置的底座，看见贺崇年的焦黑轮廓，看见引爆器上的红线。她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平而稳，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那就用别的。”四个人站在裂开的石台前面，应急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交叠在一起。四相合体的倒计时，在陈灰消散的那一刻，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