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演的电影。”
梁星剑指尖攥着衣袋里两张旧纸币。
方才心口滚烫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头皮发麻的复杂情绪覆盖。
她的作品。
谍战权谋,爱恨纠葛,现代人情世故。
样样都是民国过来的梁墩墩,无法理解的东西。
让他观影。
无异于亲手打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长辈滤镜。
“要看!”
梁墩墩重重点头,眼底是毫无杂质的崇拜与期待。
“刘红军奶奶说,你演戏超厉害,拿了好多亮晶晶的牌子!”
他小手胡乱比划,分不清奖杯奖牌,只知道自家曾孙女最风光。
“我要看看,我的曾孙女有多厉害。”
骄傲坦荡,毫无遮掩。
梁星剑吐出口气,避无可避。
牵起小孩下楼,进了私家影音室。
巨幕投影亮起,光影铺满地毯。
她斟酌再三。
避开激烈权谋、虐恋纠葛,选了一部口碑温和的古装甜宠剧。
服化华丽,剧情清水,是她所有作品里,最不容易出问题的一部。
起初。
梁墩墩看得新鲜。
频频惊叹衣饰好看,女主容貌清丽。
没看多久,小眉头骤然拧紧。
屏幕里,男主遭反派追杀,旷野奔逃。
梁墩墩指着画面,满脸认真的不解。
“被人追,为何不钻山林?平地乱跑,最是蠢笨。”
梁星剑嘴角一僵。
“剧情需要……或许他不熟地形。”
“哦。”
小孩勉为其难接受,眼神里写满:现代人打仗真外行。
片刻后,女主束发描眉,女扮男装混入人群。
眉眼轮廓依旧娇柔,破绽百出。
梁墩墩再度开口,字字直白。
“扮相这么明显,旁人怎会看不出?眼神不好?”
梁星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戏剧误会,推动剧情的。”
“……现代人拍戏,真奇怪。”
小孩拉长语调,满脸费解。
梁星剑坐立难安。
清水前期尚且如此挑剔。
再过片刻,感情线升温,牵手、对视、暧昧拉扯接踵而至。
以这小老古董的刻板心性,怕是要当场皱眉训人。
果不其然。
月下对视,眸光缱绻。
男女主指尖堪堪相触,氛围暧昧拉扯。
梁墩墩只是好奇眨眼。
下一秒,剧情突变。
女主负伤昏迷,男主俯身探身,镜头拉近,吻戏镜头蓄势待发。
梁星剑手速极致。
遥控器咔嚓按下暂停,瞬间切走画面。
欢快的卡通动画骤然铺满屏幕,配乐喧闹。
“嗯?怎么没了?”
梁墩墩看得正入神,茫然扭头。
梁星剑耳根发烫,强行镇定。
“这集结束了。你看动画,我上楼处理点事。”
不敢多留,不敢对视。
她几乎是仓促转身,快步上楼,背影僵硬逃离。
影音室内。
梁墩墩盘腿坐地。
看看跳动的动画,再看看空荡的楼梯口。
澄澈的眼眸,一点点蒙上委屈与忐忑。
剑剑生气了?
是他吐槽剧情太直白?
是他嫌她拍戏不好?
越想越慌,小眉头拧成死结。
好不容易缓和的祖孙关系,不能再闹僵。
他是长辈,本该包容小辈。
心头闷闷的。
梁墩墩关掉动画,抱膝静坐许久。
楼上始终无声无息。
他按捺不住,轻手轻脚起身,溜出影音室。
夜深人静。
老宅主卧亮着一盏昏沉壁灯。
梁正清靠坐床头,戴老花镜,摊开旧相册,却久久未翻一页。
月光落进窗棂,覆上她花白发丝、深刻皱纹,清冷孤寂。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脑袋探进来,乌眸在暗处亮得惊人。
“清清,你睡了吗?”
“没。”
梁正清摘下眼镜,眼底漾开浅淡温柔,招手,“哥哥过来。”
梁墩墩踮脚跑上床,挨着她坐下。
犹豫再三,小声试探。
“清清,剑剑是不是不喜欢我?”
梁正清一怔,轻抚他的头顶。
“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她拍戏,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梁墩墩揪着睡衣下摆,闷闷道,“后来她就关掉电视,自己跑上楼了。”
梁正清瞬间通透。
无奈,又好笑。
这孩子古板纯粹,哪里懂影视暧昧桥段。
她柔声安抚。
“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不习惯。不习惯突然多出来的长辈,更不习惯被人撞见那些情爱戏份。”
梁墩墩似懂非懂,眉头依旧紧锁。
想起梁星剑整日紧绷的眉眼,想起视频电话里咄咄逼人的女人。
小小的胸膛,莫名涌上一股长辈的护犊心绪。
“清清,”他抬头,眼神认真,“剑剑是不是过得很累?总在发愁。”
梁正清沉默片刻,缓缓合上相册。
“看着光鲜,内里压力极重。”
“三十岁了,一心拍戏,未成家业,身边连个照看她的人都没有。”
话语轻缓,却句句落在梁墩墩心上。
小孩瞳孔骤圆。
三十岁,尚未成家?
在他的年代,这般年岁,早已儿女绕膝。
简直是天大的疏漏。
小脸上瞬间覆满肃穆。
曾孙女的终身安稳,是他这个曾爷爷的头等责任。
他猛地挺直小身板,小手砰砰拍着单薄胸口。
姿态郑重,语气豪迈。
“清清你放心!”
“有我在!”
“剑剑心思直、不懂顾虑自身,个人大事又不上心。”
“我是长辈,我帮她把关,帮她操心,好好看着她!”
梁正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快得无从捕捉。
只剩满眼疼惜,握紧小孩温热的小手。
“好。那就多费心。星剑……托付给你了。”
她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句句铺垫。
“星剑明天回京城,工作繁忙,极少归家。哥哥,你愿不愿意跟着她?住在她身边,时时照看?”
梁墩墩眼睛骤亮。
既能守着曾孙女,又能尽长辈职责。
两全其美。
“我去!”
他毫不犹豫,满脸雀跃,“我跟着剑剑,我看着她!绝不叫她受委屈!”
梁正清轻轻揽住他小小的身子。
将所有谋划、担忧、希冀,尽数压进心底。
只余一声温柔轻叹。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
梁星剑收拾好简单行李,眼底压着一圈淡青黑。
昨夜尴尬缠身,心绪纷乱,彻夜难眠。
面对梁墩墩,她刻意疏离冷淡。
只想尽快逃离老宅,逃离这荒诞又滚烫的羁绊。
梁正清拄拐送至院门。
无多言语。
深深看了眼梁墩墩,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便转身而归。
晨光里,背影苍老孤凉。
黑色轿车驶离老宅街区,汇入晨间车流。
梁星剑落坐后座,戴镜闭目养神,指尖轻按太阳穴。
梁墩墩趴在车窗边,满眼新奇。
高楼林立,路桥纵横,霓虹巨屏流光闪烁。
全然陌生的现代景象,让他暂时忘却昨日心事,看得目不暇接。
车子驶入高速快速路。
车流顺畅,车速渐快。
周遭景物被拉成模糊长线。
平稳疾驰中——
前方百米处,异变陡生。
银色轿车正常行驶间,骤然失控偏摆。
砰!
车头猛撞中央护栏,巨响炸裂。
车身借惯性高速侧滑。
铁皮摩擦地面,火星四溅,刺耳刺耳。
轰!
整辆车凌空翻转,四轮朝天,狠狠扣死在道路中央。
碎玻璃、零件碎片崩落满地,狼藉一片。
凄厉刹车声接连炸响。
司机反应极致,一脚踩死刹车。
车身剧烈顿挫,堪堪停在事故车辆二十米外。
梁星剑被惯性前甩,又被安全带拽回。
墨镜歪斜,心口骤紧,瞬间睁眼。
梁墩墩小脸撞上车窗,跌坐回座椅,一脸错愕。
“车祸!”司机面色煞白。
梁星剑来不及稳神,立刻解开安全带。
回头厉声叮嘱。
“墩墩,待在车上,不准乱动!”
推门下车。
前后车辆纷纷停驻,路人狂奔上前。
视线落至翻倒车底。
梁星剑倒抽一口凉气。
破碎车窗边缘,一只沾满灰尘血迹的小手无力垂落。
旁边躺着一只变形的粉色书包。
车里压着一个孩子。
“孩子还在底下!”
“快救人!”
幸存的中年司机头破血流,狼狈爬出。
拼命推抬车身,奈何铁皮沉重,车身纹丝不动。
“大家一起抬!快!孩子撑不住!”
数名路人立刻上前合力。
青筋暴起,憋得满脸通红。
沉重车身仅仅轻微晃动。
纹丝难起。
“太重了!抬不动!”
“等吊车和救护车!”
车底传来微弱细碎的呜咽。
气若游丝,字字揪心。
梁星剑心脏沉至谷底。
等吊车赶来。
孩子大概率撑不到那时。
无力、愤怒、焦灼,层层堆叠,压得人窒息。
混乱焦灼之际。
“剑剑!”
清脆喊声自身后炸响。
梁星剑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梁墩墩竟私自下车,迈着小短腿,不顾一切朝事故现场狂奔。
短小身影,速度极快,莽撞又决绝。
“墩墩!回来!危险!”
梁星剑魂飞魄散,伸手去拦。
小孩腰身一矮,灵巧从她臂下钻过。
径直冲到倒扣的钢铁车身旁。
“小朋友别靠近!太危险!”路人惊呼劝阻。
梁墩墩充耳不闻。
立在庞大变形的轿车旁。
小小身躯,与千斤钢铁巨兽,形成极致悬殊的反差,触目惊心。
他垂眸。
看清车底垂落的小手,看清被车轮死死压住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
屈膝下蹲。
一双白嫩纤细、看似一碰就碎的小手,稳稳贴住后车轮边缘。
无怒吼。
无涨红憋劲。
姿态平稳,从容笃定。
下一秒。
嘎吱——!
刺耳金属形变声骤然炸开,盖过所有喧哗、惊呼、远处警笛。
千斤车身!
硬生生被一双小手!
抬升数寸空隙!
缝隙足够脱困!
全场死寂。
所有挣扎、呐喊、慌乱,瞬间清零。
路人僵立。
肇事司机呆滞。
梁星剑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她死死盯着那道小小的背影。
背脊挺直,身形稳如磐石。
抬着千斤汽车,姿态轻松,仿若托着一片轻纸。
“快!拉孩子!”
有人颤声嘶吼,打破死寂。
司机如梦初醒,连滚爬扑至车边。
小心翼翼,将半昏迷的小女孩从空隙里拖出。
孩童脱离险境。
梁墩墩掌心一松。
哐当!
千斤车身重重砸落地面。
巨响震得地面微颤,碎玻璃簌簌滑落。
尘埃轻扬。
现场死寂无声。
只剩远处渐近的救护车鸣笛,和梁星剑濒临炸裂的心跳。
小孩缓缓站直身子。
扭头看来。
小脸平淡无波。
无骄傲,无亢奋,无半分费力。
只是微微茫然,盯着自己泛红、沾灰的掌心。
刚刚徒手抬车的,就是这只稚嫩小手。
梁星剑一步步走近。
蹲身,与他平视。
视线从沾灰泛红的掌心,缓缓上移。
落进那双澄澈透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古籍记载的冰冷文字,此刻尽数回笼脑海。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欺骗,轰然破碎。
真相赤裸裸摊开。
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一字,一顿。
轻声发问。
“墩墩。”
“你到底是什么?”
梁墩墩眨了眨眼。
看不懂她眼底翻涌的震撼、恐惧、复杂。
他低头。
久久凝视自己的小手。
片刻。
五指缓缓收拢。
攥成一只紧实的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