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苏晚走到博物馆正门时，沈叙已经坐在车里等候。她拉开车门坐上副驾，汽车缓缓驶离城区，沿着城西主干道向前。道路两侧的景物一点点变换，沿街商铺慢慢褪去，接连出现闲置厂房，再往后，只剩下荒置空地与丛生野草。沈叙专注握着方向盘，全程没有开口。苏晚侧头望向窗外，同样保持安静。车厢里的氛围并不沉闷寒凉，她拉开车门落座的瞬间，就留意到沈叙顺手将空调调高了一格。她没有道谢，也不曾开口询问，他怎么留意到她畏寒这件事。这件事落在两人之间，无需言语挑明。
车子一路向前，废弃工业区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旧仓库孤零零立在整片荒场中央，四周没有别的建筑，遍地散落碎砖块，半人高的杂草缠绕在地基四周。仓库是老式砖混建筑，外墙涂料大面积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黑粗糙的墙体。厚重铁门半敞一道缝隙，红褐色锈迹顺着门轴蔓延开来，爬满大半门板。沈叙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缓步走到铁门前，简单打量门缝与门锁的锈蚀状况，随后转过身，对着苏晚轻轻点了下头。苏晚推门下车，跟在他身后走向仓库入口。
仓库内部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开阔。天光从高处破损的窗洞斜斜穿透下来，光束里浮着无数细小尘埃，缓缓飘荡。水泥地面布满交错裂缝，缝隙里钻出几丛早已干枯发黄的野草。库房零散堆放着旧木箱与锈蚀货架，绝大多数箱体空空如也。苏晚走在前方，沈叙跟在她身后。她目光扫过地面，很快留意到一块区域，表层灰尘明显比周边更薄，轮廓规整，看得出曾经有重物长期搁置在此，后来被人完整移走。她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粗糙的水泥地面。沈叙站在她身侧，抬眼扫过头顶老旧横梁，厚厚的积灰附在木梁表面，稍有震动便会簌簌往下掉落。他下意识抬手，横在苏晚头顶上方。他的手没有碰到她分毫，全程沉默。苏晚只察觉到头顶落下一片浅浅阴影，没有抬头去看，依旧专注查看地面残留的搬移痕迹。
看过地面痕迹，苏晚站起身，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库房最内侧的墙角立着一只废弃铁皮柜，锁芯早已锈蚀损坏，柜门半掩。她伸手轻轻拉开柜门，柜体内部基本空置。她弯腰细看，在柜子底部的夹缝里，看见一张折叠好的薄纸。苏晚小心将纸片抽出来，缓缓展平。纸张泛黄发脆，上面只留有一行字迹，一个人名，附带简短一句：“这些书不该留在这里。”没有书写日期，没有落款，再无其他记载。她把纸片递向身侧的沈叙。他低头静静阅读片刻，一言不发，重新将纸仔细折好，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他们没有在仓库久留。向外走的时候，沈叙走在前头，伸手推开沉重铁门，留出足够空间，示意苏晚先行通过。苏晚从他身侧走过，他抬眼望了她一眼，她没有停下脚步。一路走到车边，苏晚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沈叙上车，转动钥匙启动引擎，却没有立刻踩下油门。他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仓库所在的荒场，安静坐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这个人，就是当年被抹去痕迹的那个人。”苏晚没有接话，思绪同样沉在这件事里。
车子掉头驶离工业区，往城区方向折返。回程路上，两人难得聊起和案件无关的话题。苏晚侧过头，轻声问他：“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做策展？”
沈叙目视前方路面，语气平淡：“我喜欢整理碎片。散落的文物、残缺的记载，各自都是孤立的片段，策展能把它们重新归置，还原出原本被掩盖的脉络。不用勉强社交，不必迎合旁人的期待，只需要沉下心，顺着线索慢慢拼凑。”
苏晚轻轻弯了弯嘴角，没有继续追问。他也没有再多做解释。车辆继续向前，窗外景致缓缓变换，荒芜空地慢慢过渡成厂房，再接连出现沿街商铺。快要抵达博物馆时，苏晚开口：“那张纸条，大概率是他留下的。”沈叙微微颔首。他没有说出那句“我也是这么想”，只是这一个点头，苏晚便清楚，他完全认同这个猜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