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银钗,两座荒丘
李大山站在池塘边,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水里扑腾,没有伸手。
王氏站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捞上来也是个累赘,死了干净。"
李大山没动。
水里的孩子叫小昊,三岁半。他在水里挣扎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不动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王氏松了手,笑了。
"行了,回家吧。"
李大山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他听见身后有水声。
他回头。
小昊站在水里,浑身湿透,脸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大山揉了揉眼睛。
水面很平,什么都没有。
王氏进门半年,小昊死了。
死因是老鼠药。王氏灌的,李大山看见的。
那天下午,王氏把小昊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把药粉往里灌。李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没起来。
小昊灌完药,爬出去了。爬了一里地,爬到娘的坟前,死了。
脸贴在坟土上,一只手攥着一把泥。
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硬了。
王氏站在旁边,假惺惺地抹了两滴眼泪。李大山蹲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王婆哭着说:"造孽啊!报官!"
李大山抬起头,眼睛通红。"别报了。家丑不可外扬。"
"这是人命!"
"是我儿子。"李大山说,"我自己处理。"
小昊被草草埋了,埋在娘的坟旁边。没棺材,一张破席子裹着,扔进坑里,填土。
王氏转身回家做饭。
小昊死后的第三天晚上,王氏开始不对劲。
她正在灶台前烧火,突然停住了,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里有一张脸。
小昊的脸。
王氏尖叫一声,往后退,撞翻了水缸。水哗啦啦流了一地,火灭了,脸也不见了。
李大山从里屋出来。"怎么了?"
王氏浑身发抖,指着灶膛。"他……他……"
"谁?"
王氏看着李大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大山走过去,往灶膛里看了看。只有灰烬。
"你看花眼了。"他说。
王氏没说话。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水。收拾着收拾着,她突然停住了——水里有一根银钗。
她认得那根银钗。李大山亡妻的陪葬品,下葬的时候一起埋进土里的。
它怎么会在这里?
王氏伸手去捡,刚碰到钗身,就被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手心起了一个泡。
李大山走过来,看见银钗,脸色变了。
他弯腰捡起银钗,看了看,放进兜里。
"明天我去坟上看看。"他说。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去了坟地。
两座坟并排,一座是亡妻的,一座是小昊的。小昊的坟是新坟,土还是松的。
李大山走到亡妻的坟前,蹲下来。
坟头被刨开了一个小洞。
洞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洞边的土上有几道指甲印,很深,像是有人拼命往外抠过。
李大山伸手摸了摸那个洞。
洞是湿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坟地很安静,没有风,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爬。
他回头。
两座坟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小昊的坟头上,插着那根银钗。
李大山走过去,拔出银钗。钗身冰凉,钗头上的梅花刻得很细,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他记得这根钗——亡妻最喜欢它,睡觉都戴着。下葬那天,他亲手把它放进亡妻手里的。
它怎么会在小昊的坟头上?
李大山把银钗揣进兜里,回家了。
那天晚上,王氏疯了。
她坐在堂屋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李大山问她话,她不答。问她哪里不舒服,她摇头。
半夜,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走。
李大山醒了,追出去。"你去哪?"
王氏不回头,径直往坟地的方向走。
李大山追上去,拽住她。"你疯了?大半夜的去坟地干什么?"
王氏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白的——眼白翻上来,黑眼珠不见了。
"小昊叫我。"她说,声音不是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像小孩子。
李大山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王氏继续往前走。李大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追。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王氏回来了。她浑身是泥,指甲缝里全是土,脸上有几道血痕,像是被什么抓的。她走到堂屋,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五天,王氏开始说胡话。
她一会儿喊"别过来",一会儿喊"娘我错了"。她不吃不喝,缩在墙角,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小昊死前那样。
李大山请了赤脚医生。医生把了脉,摇头。"这病我治不了。准备后事吧。"
"她怎么了?"
医生看了看李大山,又看了看王氏,压低声音说:"你儿子来找她了。"
李大山没说话。
医生走了之后,李大山坐在堂屋里,看着墙角的王氏。王氏缩在那里,嘴里念叨着什么。李大山凑近听,听见她在说:"爹……爹为什么不救我……"
李大山站起来,走出屋子。
他走到池塘边,蹲下来,看着水面。
水面映出他的脸。苍老,憔悴,满脸悔恨。
他想起小昊死的那天。他看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王氏拽住了。他说不出话,腿像灌了铅,动不了。他看着小昊在水里挣扎,然后不动了。
他转身走了。
李大山蹲在池塘边,哭了。
这是他第一次哭。
王氏死在第七天晚上。
死前她突然清醒了,坐起来,看着李大山。
"大山。"她说。
李大山走过去。
"我对不起你。"王氏说,"也对不起小昊。"
李大山没说话。
王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李大山接过纸包。是装老鼠药的那个纸包,空的。
王氏看着他,眼睛突然睁大了,盯着他身后。"他来了……"
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
王氏死了。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李大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没有药粉,只有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是王氏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李大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见我灌药?你看见了,你没拦。你跟我一样,手上沾着你儿子的血。"
李大山拿着纸条,在王氏的尸体旁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纸条烧了。
王氏死后,李大山开始修坟。
他把自己攒的几十块钱全拿出来,买了砖,买了水泥,把小昊和他娘的坟修得整整齐齐。坟头上立了两块碑,一块刻着亡妻的名字,一块刻着小昊的名字。
碑立好的那天,他去坟前坐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他看见一只白猫蹲在路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猫很瘦,毛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李大山看着它,它也看着李大山。
看了很久,猫转身走了,往大雾岭的方向。
李大山站在原地,看着猫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然后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李大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小昊站在床边,还是那件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棉絮。小昊看着他,不说话。
李大山跪下来,磕头。"爹错了……爹真错了……爹当时怕……爹怕王氏……爹……"
小昊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李大山磕得额头出血,抬起头,看见小昊手里拿着那根银钗。
"爹,娘的钗。"小昊说,"还给你。"
他把银钗递给李大山。李大山伸手去接,银钗冰凉,冰得他手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钗头上的梅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昊……爹……"
小昊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大山醒了。
天亮了。
他摊开手。
手心里躺着那根银钗。
李大山又活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一个人过日子,种地,吃饭,睡觉。他不再跟村里人说话,村里人也不跟他说话。他像一个影子,在村里晃来晃去。
那根银钗他一直带着,揣在贴身的兜里,睡觉也攥着。
第五年冬天,他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村里人来看他,给他送药,他摇摇头,不吃。
"大山,你得治病啊。"
李大山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死前的那天晚上,他让村里人把他抬到池塘边。
"我想去看看。"他说。
村里人把他抬到池塘边,放在岸边。他躺在那里,看着水面。水面很平,映出天上的月亮。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银钗,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钗头上的梅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小昊……"他轻声说,"爹来了。"
他手一松,银钗掉进水里。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银钗沉了下去,不见了。
李大山伸出手,想摸摸水面。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
他死了。眼睛睁着,看着水面,嘴角带着一丝笑。
村里人把他埋了,埋在他亡妻和小昊的坟旁边,三座坟并排。
下葬那天,那只白猫又来了,蹲在坟头上,看着众人,看了很久,然后跳下来,往大雾岭的方向走了。
没人知道那只猫从哪来。
有人说,那是小昊变的。
也有人说,那是他娘变的。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有一件事,村里人一直没说。
王氏死的那天晚上,李大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蹲着那只白猫。
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李大山蹲下来,看着猫。
猫开口说话了。
不是猫的声音,是小昊的声音。
"爹。"
李大山浑身一僵。
"你为什么不救我?"猫问。
李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猫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它回头,看着李大山。
"我等爹。"
然后它消失在夜色里。
很多年以后,池塘边长出了一棵梅树。
没人种的,自己长出来的。
每年冬天,梅树开花,花是银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像银子打的。村里的小孩不敢去摘,说那花邪性,摘了会做噩梦。
但偶尔有胆大的孩子摘一朵,会发现花心里有一根细细的银丝,像钗身。
花带回家,插在瓶里,能开整整一个冬天,不凋谢。
村里老人说,那是小昊和他娘,在底下过日子呢。
梅树开花的时候,池塘的水会变得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
水底有一根银钗,静静地躺着,钗头上的梅花,在水里轻轻晃着。
像一个母亲,在哄她的孩子睡觉。
又过了很多年,一个外地人来村里,听说了这个故事,去池塘边看。
他站在梅树下,看着池塘。水很清,他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蹲下来,仔细看。
水底有一根银钗。
钗旁边,有两行小小的脚印,从水底一直延伸到岸边,然后消失了。
脚印很小,像三岁的孩子留下的。
外地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岸边的泥地上,还有另一行脚印。
比那两行大一些,像大人的。
两行脚印并排,往大雾岭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