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踏入归墟这片无垠死地之后，曲崽的状态，一日比一日沉郁。

它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刻意在众人面前装作平静如常、无所顾虑的模样，依旧该吃就吃、该歇就歇，尽力维持着往日松弛的姿态。可它藏心事的本事本就拙劣至极，所有压抑、焦灼、濒临崩溃的慌乱，全都藏不住，明明白白写在一举一动、一眸一动之间。

崖畔石居的所有人，哪怕是心思最单纯的雪儿、云琅，都能清晰察觉到它的不对劲。

连日来的压抑焦灼，早已缠得这只龟喘不过气。

每一次众人围坐共享烤肉、闲谈休憩的松弛时刻，都是它心事翻涌、神思游离的瞬间。

篝火噼啪燃烧，暖橙火光摇曳跳动，驱散着归墟永恒的阴冷死寂。一块块烤得焦香流油的兽肉串在枯枝上，油脂滴落炭火，腾起细碎青烟，浓郁肉香漫满整座洞穴。

所有人都沉浸在绝境之中难得的安稳与烟火暖意里，唯独曲崽，格格不入。

它习惯性叼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烤肉，尖利喙齿机械地咀嚼两下，动作便骤然僵住。

漆黑透亮的眼眸直直定格在跳跃的火堆之上，瞳孔放空，神思早已飘向万里之外，飘向那个它日夜牵挂、拼命奔赴的身影。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道日渐淡薄、摇摇欲坠的神魂虚影。

嘴里的肉块停在齿间，一动不动，渐渐失去温度。

松软的肉质顺着松弛的喙角，轻轻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干净平整的干草堆上。

这般细微的动静，它浑然未觉，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失了魂魄。

直到身侧小小的苏苏察觉到异样，迈着细碎的小短腿凑过来，软软的小爪子轻轻戳了戳它的侧脸，懵懂的动静才将它游离的神智强行拽回。

曲崽猛地回神，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疲惫，被它飞快掩去。它低头看向掉落的烤肉，默默伸喙衔起，重新塞回嘴里，慢慢咀嚼，味同嚼蜡，舌尖尝不到半分肉香，满心满眼只剩压得窒息的焦灼。

白日尚且能够强行掩饰，到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夜晚，它所有的紧绷与煎熬，再也藏不住分毫。

夜深穴静，所有人尽数沉入酣眠，洞穴之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与篝火余烬的微弱噼啪。

唯独曲崽，彻夜难安。

它根本无法安稳卧眠，每隔三息便会焦躁翻身、挪动身躯。

身下铺得平整柔软的干草，被它反复碾压、扒挠、挪动，碾得凌乱不堪。它一次次窝出浅浅的卧坑，片刻后又满心烦躁地爬出，换一处位置重新刨草、铺垫、蜷缩，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睡在它身侧的蓁蓁，被它整夜不停的动静反复惊扰，彻夜未能安眠。待到天光微亮，蓁蓁光洁的壳甲缝隙里，尽数卡着细碎干枯的草屑，满身都是折腾过后的凌乱痕迹。

白日休憩之时，这份沉郁依旧如影随形。

河谷微风轻拂，带着草木新生的清甜水汽，吹散荒原死气。暖阳透过洞口洒落，落在光滑平整的巨石之上，暖意融融。

众人习惯性围聚在巨石周边闲谈打趣，消解绝境枯燥。

雪儿叽叽喳喳，笑着讲述生机门新晋修士的糗事，昨日那人打水时脚下打滑，一头栽进河里，浑身湿透、狼狈爬回岸边的模样，惹得众人阵阵轻笑。

云琅望着崖边新生拔高的绿植，低声感慨，河边那棵常年歪垂的老树，竟借着这片河谷的生机，又悄悄长高了一截。

水芙蓉与屠玄并肩而立，低头低声研讨阵法纹路的细微改动，斟酌着如何加固洞口屏障，让崖居据点愈发安稳。

周遭人声热闹鲜活，烟火气息融融，一派安然惬意。

唯独趴在巨石最外侧的曲崽，宛若置身两个世界。

它四肢舒展趴卧，圆滚滚的身躯一动不动，乌黑眼眸静静望着远方奔流不息的河面。澄澈水光映在它眼底，却落不进半分暖意。整条尾巴松松垂在石下，全程纹丝不动，死寂一般沉寂。

周遭所有的欢声笑语、热闹鲜活，尽数被它隔绝在外。

“小少爷？”

云琅最先发现它的失神，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空气静了一瞬。

“小少爷！”

云琅微微抬高语调，伸手在它眼前轻轻晃了晃，试图拉回它的神智。

曲崽浑身微僵，骤然回神，眼底带着来不及褪去的茫然与疲惫。

“啊？什么？”

一句茫然应答，让在场所有人齐齐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了所有笑意与话语。

无人再开口打趣，无人再继续闲谈。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知道，曲崽到底在焦虑什么、煎熬什么、恐惧什么。

是嘛嘛。

是那个日渐消散、光阴不等人的牵挂。

归墟无垠无际，远比曾经的墟界辽阔千万倍。在这里，没有捷径，没有机缘，没有天降修为。想要突破境界、稳步升阶，唯一的路，便是杀伐攒功。

斩杀七阶以上异兽，斩杀外来高阶修士，一点点、一头头、一个个，硬生生堆砌修行值，攒出通往更高境界的前路，攒出踏入寂生境的资格。

可归墟最残忍的真相便是——想杀人，难如登天。

这片死地太过荒芜辽阔，生灵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区域死寂千年，连一丝活物气息都寻不到。

如今崖洞外依附苏苏、归入生机门的六十余名修士，全数都是本土异兽四处搜寻、拼死引导而来的本土生灵。

自众人踏入归墟至今，他们连半个外来的非本土修士都未曾遇见。

没有对手，没有杀伐，没有修行来源。

前路被彻底堵死。

曲崽至今还记得，自己在墟界之中的杀伐之路。

那时的它，初生牛犊、悍不畏死，一路浴血搏杀，硬生生杀到七阶，尸山血海铺就前路，步步精进、节节攀升。

它本以为，踏入更辽阔的归墟，只会是更残酷的杀场，只会有更极致的博弈与突破。它早已做好了不眠不休、杀伐不止、直冲九阶、问鼎寂生境的所有准备。

它满心笃定，只要自己足够拼命，足够隐忍，足够强悍，便能早日突破境界，挣脱桎梏，寻回嘛嘛，护住那缕日渐微弱的神魂。

可现实给了它最沉重、最窒息的一击。

归墟太大、太荒、太死寂。

哪怕拼尽全力日夜奔袭，十天半月不眠不休，放眼望去依旧是茫茫荒原、死寂密林，连半分活物踪迹都寻觅不到。

无尽的等待、停滞的修为、寸步难行的前路，一点点磨碎它所有的底气与希望。

它几乎快要崩溃。

可它不能崩，也不敢崩。

无人知晓，它每个深夜的煎熬，每一次失神的背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嘛嘛的神魂，每一天都在悄然衰老、淡薄、消散。

它在归墟浪费一天，嘛嘛的神魂便孱弱一分。

它停滞一月，嘛嘛便衰老一月。

它耗不起，等不起，拖延不起。

这份极致的焦虑与绝望，压得它五脏六腑皆沉，压得它日夜难安。

它拼命掩饰，拼命撑着，拼命在众人面前维持镇定。它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苏苏的依靠，是这支小队的支柱，它不能慌，不能颓，不能垮。

可拙劣的掩饰，终究骗不了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同伴。

洞穴最深处，凝霜静静趴卧在干草堆上，壳甲表层的银纹尽数黯淡无光。它侧着眸子，遥遥望着巨石之上曲崽孤寂沉郁的背影，一望便是许久，眼底盛满了然与心疼。

它看得最透彻，也最懂这份求而不得、等而不能的煎熬。

又是一日暮色垂落，灰蒙天光渐暗，晚风裹挟着微凉水汽，漫过崖边河谷。

众人照旧围坐洞口，围着篝火享用烤肉，暖意融融。

曲崽再一次失神。

喙间衔着鲜嫩兽肉，咀嚼动作骤然停滞，眼眸放空，直直望着跳跃的火光，周身气息沉得吓人。

凝霜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它身侧，轻轻趴落，与它并肩而卧。

“小曲。”

凝霜的声线平淡温和，不带半分波澜，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曲崽微微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嗯？”

“实在不行，就回一趟南戈。”

凝霜微微停顿，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

“再央求创世神，看一看嘛嘛的神魂现状。”

话语刚落一半，凝霜骤然顿住，下意识扫视四周。

话音出口的瞬间，它才猛然察觉自己的疏漏。

苏苏此刻身在归墟，并未随众人驻守南戈。

这是眼下唯一的捷径，也是唯一能暂缓焦灼的办法。

曲崽闻言，缓缓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决绝，没有半分动摇。

“不。”

凝霜静静看着它，静待下文。

“不可以。”曲崽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每一次嘛嘛的神魂虚影现世，都会比上一次更淡、更虚、更孱弱。上一次比上上次淡薄，这一次，定然会比上一次更甚。”

它心底早已生出极致的不安与猜测。

“我怀疑，强行牵引、强行探视、强行续命，非但帮不到她，反而会加速她神魂的溃散与衰败。”

短暂的沉默后，它轻轻吐出三个字，满是无力与妥协。

“不了。不看了。”

说完，它默默从凝霜身侧爬开，独自挪到洞穴最幽深、最僻静的角落。

曲崽蜷缩身躯，两只前爪牢牢抱住脑袋，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隔绝所有光亮与声响。

独自吞下所有的焦虑、无力与绝望。

洞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尽数缄口不言，无人敢上前劝慰半句。

不是不愿，是不能。

所有宽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空洞无力。

能说什么？

说嘛嘛一定会等你？可那缕神魂肉眼可见的日渐衰败，早已濒临消散边缘。

说慢慢来总会有机会？可归墟无垠死寂，寻人杀敌难于登天，根本没有慢慢来的资本。

所有鸡汤、所有宽慰、所有期许，在绝对的绝境面前，不堪一击。

洞穴之内，死寂蔓延。

只剩篝火余烬噼啪轻响，微弱火光摇曳，映着一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无奈与沉郁。

就在这片窒息的寂静笼罩全场之时，天地间，骤然生出异样波动。

无形无质，无声无息。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异响，不是气味。

是一种源自天地本源、浸透空气与大地的震颤，从四面八方、从上到下，层层叠叠席卷而来，笼罩整座河谷、整处崖居。

细微、诡异、无处不在。

所有人瞬间警觉，齐齐抬眸，眸光锐利，四处扫视探查，浑身灵力瞬间绷紧，戒备骤起。

下一秒——

嘭——！

嘭——！

两声震天巨响接连炸开！

哗啦啦——！

河面巨浪翻涌，水花冲天而起！

噗通！噗通！

两道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骤然从高空坠落，一前一后重重砸落进宽阔的河道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河水狂翻，数丈高的水花四溅飞射，打湿两岸草木岩石。河底沉睡万年的淤泥尽数被翻卷上浮，原本清澈的河面瞬间浑浊一片，泥浆翻滚，水雾弥漫。

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所有人当场怔住，满脸茫然错愕。

连蜷缩在角落自闭沉郁的曲崽，也瞬间抬头，抻长脖颈，怔怔望向轰鸣震荡的河面。

翻滚汹涌的浊浪之间，两颗巨大无比的龟首，缓缓破水而出。

硕大的头颅之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银紫色壳甲，每一片盾甲纹路精致，肌理深邃，尽数镌刻着盛放的黑色牡丹花纹，妖异又霸气。

是四魔王、五魔王！

看清两道身影的瞬间，洞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面露喜色，心头豁然一松，当场哗然！

“哎呀！是这两个小家伙！”

“我差点忘了！小四小五得天独厚，能够自由穿梭凝霜踏足过、众人驻守过的位面地界！墟与归墟的壁垒，根本困不住它们！”

河面之上，四魔王率先摆动庞大身躯，顺着浅滩缓缓爬上岸。

巨大的身躯带起淋漓水迹，它狠狠抖动周身壳甲，漫天水珠飞溅四射，将岸边的草木岩石尽数打湿，水雾纷飞。

五魔王紧随其后，一边甩动身上水渍，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稚嫩的兽瞳里满是茫然与陌生。

可当两道稚嫩又委屈的嗓音响起之时，所有人脸上的喜色，尽数化作深深的疑惑。

四魔王硕大的眼眸定定望着崖上的曲崽，满满都是委屈与不解。

“爹啊！你当初出门的时候明明说好，最多三天，一定会传消息回去！”

“这都多久了？整整半个月，一点音讯都没有！”

五魔王也凑上前，满脸不满地嘟囔着：

“爹！你说好不带我们，但是会定期传信回斜坡洞穴的！这都半个月杳无音信，我们俩根本不敢回南戈复命，所有人都在等消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众人闻言，瞬间面面相觑，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半个月？

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记得，众人组队踏入归墟地界，一路跋涉、征战、驻守、开荒，明明已经将近整整十二个月！

寒暑更迭，日夜轮转，整整一年光阴！

可小四小五却说，外界仅仅过了十二天、半个月不到？！

凝霜心智最为沉稳，反应最快，瞬间捕捉到关键破绽，眸光骤然一凝，急促开口确认：

“你们说，我们离开南戈，仅仅过去了十二天？”

四魔王用力点头，无比肯定：

“对啊！爹和娘十二天前离开南戈地界！我们兄弟俩前后穿梭南戈与洞穴四次，日日等候，夜夜探查，从来没有任何飞禽异兽传来你们的消息！亲缘点一直正常，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才特意过来寻你们！”

十二天。

外界十二天。

归墟之内，已是整整十二个月。

极致的时间差，轰然砸进所有人的心底。

曲崽呆滞一瞬，沉寂灰暗的心底，骤然炸开一束璀璨天光！

它沉寂压抑了整整一年的眉眼，骤然舒展，漆黑的眼眸瞬间亮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是它踏入归墟绝境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如此开怀、如此松弛。

压在心头整整一年的窒息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眼前这两个往日里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此刻在它眼里，可爱到了极致，顺眼到了极致！

“好！太好了！都是爹的好孩子！！”

四魔王、五魔王不懂人心复杂，不懂绝境煎熬，更不懂时间流速的恐怖差距。

见自家爹爹心情大好，两只巨型灵龟立刻欢喜起来，巨大的前爪扒住岸边岩石，硕大的脑袋齐齐凑上前，亲昵地蹭向曲崽小小的身躯。

巨大的脑袋将曲崽牢牢夹在中间，厚重坚硬的壳甲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曲崽任由它们亲昵蹭触，一动不动，硬生生扛着两大巨兽的撒娇，眼底只剩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安稳。

它心底反复盘算着这逆天的时间差——

外界一日，归墟一月。

它之前所有的恐慌、焦虑、自我内耗，尽数成了多余。

心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松弛与庆幸，包裹了它整颗心。

心绪平复过后，曲崽第一时间转头，望向身侧不远处的苏苏。

小姑娘正安静趴在蓁蓁的壳甲边缘，半个巴掌大小的玲珑身躯，在篝火余晖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紫光晕。壳甲之上，原本清晰灵动的黑牡丹花纹，此刻隐隐黯淡、若隐若现。

最致命的是，它周身萦绕的翠绿生机，比往日微弱了太多太多。

连日来，苏苏不计损耗、不留余力，接连救治六十余名重伤修士，日夜透支本源，早已药力告罄、本源亏虚，疲惫到了极致。

眼底的澄澈灵光微微发飘，身躯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曲崽看得心头一紧，立刻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苏苏，你跟着它们回一趟墟。”

苏苏懵懂抬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疑惑：“喔？”

“回凝霜溶洞的水洼里好好泡一泡，把透支的药力、耗空的本源，全部补回来。”

曲崽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苏苏稍稍思索，乖巧点头：“好哒。”

见苏苏应允，四魔王、五魔王立刻扬起巨大的头颅，双双张开巨口。

两妖天赋神通同时催动，虚空震荡扭曲，两道漆黑深邃的空间黑洞，瞬间在它们唇前成型，吞噬周遭微光。

按照往日千百次的默契操作——

四魔王张口含住苏苏，五魔王张口含住曲崽，闭合嘴甲，便可瞬间穿梭位面，直达南戈溶洞。

可今日，异变陡生。

两妖同时闭合巨口，下一秒，又齐齐豁然张开。

苏苏和曲崽完好无损地从黑洞入口滚落，一屁股稳稳坐在地面，分毫未动。

穿梭失败。

四魔王当场愣住，硕大的兽瞳写满茫然：“怎么……怎么不行了？”

它不死心，再次催动神通，虚空扭曲、黑洞现世，小心翼翼将苏苏含入嘴中，死死闭合。

数息过后。

张嘴。

苏苏依旧稳稳落在原地，安然无恙。

五魔王立刻效仿，反复尝试含住曲崽穿梭，结局一模一样。

次次失败，全然无效。

两兄弟彻底懵了，满脸困惑不解。

“不对啊……以前明明可以的！我们向来位面穿梭、来去自如，从来没有失败过！”

曲崽望着眼前的一幕，眼底的笑意缓缓褪去，眉头一点点紧紧拧起。

心头一个冰冷的猜测，悄然成型。

它沉声开口：“凝霜，试一下你的神魂传送能力。”

凝霜立刻应声，闭目凝神。

壳甲表层沉寂已久的银纹，骤然亮起一瞬微光，转瞬便彻底黯淡、沉寂无声。

片刻后，凝霜缓缓睁眼，轻轻摇头，语气凝重：

“不行。无法引动神魂链接，无法唤起任何传送神通。归墟位面壁垒，彻底封死了所有对外穿梭通道。”

全场寂静。

所有人瞬间明白。

归墟，是彻底独立、彻底隔绝、彻底封锁的无上死地。

一旦踏入，再无回头之路。

所有位面穿梭、神魂传送、空间挪移，尽数失效。

再也回不去了。

曲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沉重，目光落回虚弱的苏苏身上。

小姑娘周身的绿光愈发微弱，本源耗空的疲惫，肉眼可见。

它急需地母之泉滋养，急需灵药补全本源，急需静养恢复。

可前路隔绝，退路全无。

凝霜适时开口，打破沉寂，稳住众人心态：

“无妨。通路封死，人回不去，物资可以往来。”

“让小四小五穿梭往返，将溶洞水洼的地母泉水大量搬运至此。曲崽你入泉催动图腾，依旧可以如常，快速帮苏苏恢复本源药力。”

这个办法，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曲崽立刻点头，压下所有杂念，细细叮嘱身前两大魔王，字字清晰，句句郑重：

“你们听好，即刻往返南戈、墟界、南明地界。”

“溶洞泉水、天地灵药、固本仙草，无论品类高低，尽数批量搬运过来。”

“传信摩洛，命其在南戈全境开荒，大面积种植所有可滋养生机、固本培元的药草。”

“再告知秦谶师兄，联合南明所有可调动之人，大范围搜罗灵药物资，不计成本、尽数输送归墟。”

四魔王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忍不住追问：

“爹，既然我们能来回穿梭，那你自己回去不就好了？为什么不亲自回去补给？”

五魔王也连连附和：“对啊爹！你自己回去补给、休息，再回来就好了！”

凝霜轻轻摇尾，拍了拍四魔王的爪子，轻声解惑：

“傻孩子，这里是归墟。”

两妖似懂非懂，却也知道事态严重，苏苏姐姐需要补充。于是不再多问。

曲崽无心过多解释，目光始终落在虚弱的苏苏身上，心头只剩急切。

“快一点，速去速回。”

“务必尽快带回泉水灵药。”

“不能让苏苏耗空本源。”

四魔王、五魔王重重点头，应声领命：“好！”

话音落下，两大巨型灵龟不再迟疑，庞大身躯猛地调转方向，一头扎入翻涌的河水之中。

河面瞬间塌陷出两个巨大的漩涡，浪涛汹涌，起起落落，狠狠拍击两岸岩壁，飞溅的水雾打湿了众人衣衫。

自四魔王、五魔王穿梭位面离去之后，崖畔石居的众人便日日守在河谷岸边，静静等候两龟崽回来。

凝霜在洞口外侧、地势平整开阔、远离河道悬崖的高地，专门清出一片偌大的空旷平地。此地无悬崖坠落之险、无河水湍流之危、无乱石荆棘阻碍，是整片河谷最安稳、最平整、最适合落足的区域。

从两魔王离去的那一刻起，凝霜便日日守在此处，静坐等候，寸步不离。它耐心守着这片归墟唯一的安全落地点，就是为了等两个孩子归来之时，能够稳稳落地、安然驻足，不必再闹出落水狼狈的笑话，也能护住即将运送而来的珍贵物资。

这份细致的提前防备，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数日之后，虚空之上悄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四魔王、五魔王身形巍峨如山，背负着堆积如山的海量物资，稳稳落在凝霜开辟的空旷地面。

对比上一次狼狈坠河的模样，此番归来，称得上稳妥至极。

两大魔王宽阔的背甲之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品类繁杂的珍稀药材。

除了海量药材，两龟崽身侧还各自稳稳挂着两口巨型陶缸。

按照曲崽提前叮嘱的要求，四口巨陶缸尽数盛装大半缸溶洞水洼的微弱地母之泉。

泉水澄澈透亮，氤氲着绵绵不绝的温润灵气，是滋养神魂、补足本源、修复生机损耗的至宝。

剩下一半空出的缸体，便是特意预留出来，留给曲崽入内栖身、催动玄武图腾所用。

只要曲崽踏入泉中引动自身图腾本源，微弱却纯粹的地母生机便会彻底盘活整缸泉水，让灵泉药力成倍暴涨。

如此一来，恰好能够精准补足苏苏连日救治修士、透支本源所损耗的所有药力，让它枯竭的生机本源得到最充沛、最稳妥、最彻底的滋养修复。

物资稳稳落地，任务圆满完成，四魔王和五魔王瞬间卸下所有稳重，眼底瞬间亮起贪玩好动的精光。

被困许久、安分多日的玩性彻底压制不住，两颗躁动的心早已蠢蠢欲动。

众人见状瞬间心头一紧，连忙齐齐上前，神色慌忙阻拦。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归墟绝非善地。

这里是最凶险的绝境，是埋葬无数大能的死地，遍地潜藏未知凶险。此地生灵起步便是七阶修为，随便一头蛰伏异兽、一缕天地煞气，都暗藏致命危机。

两孩子心智单纯、贪玩莽撞，毫无防备之心，若是肆意乱跑，一旦运气不佳、撞上归墟的非本土生物，后果不堪设想。

可四魔王、五魔王早已长大了，心智虽稚拙，却有自己的笃定与底气，根本不畏惧归墟的凶险。

面对众人的阻拦，两大巨型灵龟纷纷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底气十足。

它们从未踏足归墟，满心都是好奇与新鲜感，毫无畏惧。

更重要的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独一无二，凌驾于所有天地规则之上。

更何况，两龟崽速度冠绝诸天，一心想跑的话，这世上无人能追、无人能拦、无人能阻。

天性贪玩的性子一旦燃起，谁也束缚不住。

众人看着两兄弟跃跃欲试、执拗贪玩的模样，瞬间便知晓——拦不住了。

凝霜沉默片刻，缓步上前，深邃的眸光静静扫过两个孩子，神色郑重无比，褪去所有温柔，带着严母的叮嘱与威慑。

“可以去玩。”

两魔王瞬间眼睛一亮，满心欢喜。

“但记住，一旦遇见任何凶险、察觉半点危机，第一时间瞬移撤离，保全自身。”

它顿了顿，语气骤然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若是明知危险还肆意逞强、不肯退避，真受了伤，我便不管你们天赋如何、本事如何，回来定然不死也打残。”

四魔王、五魔王被这股凛然气势吓得浑身一抖，硕大的身躯微微蜷缩，连忙乖乖低头，应声乖巧至极：

“喔……知道了，娘……”

话音刚落，两兄弟再也按捺不住满心贪玩的心思，四蹄翻飞，庞大的身躯骤然窜出。

两道如山般的身影飞速掠过高地、冲下崖坡，转瞬便钻进远处的密林之中，眨眼间跑没了踪影，只留一路风起尘扬。

望着两妖消失的方向，众人依旧伫立原地，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小落眸光深邃，单手虚垂，若有所思地低声开口：

“小少爷，我总觉得不对劲。”

“小四小五穿梭位面、跨界而行，不受归墟壁垒封锁，不受天地规则束缚。”

“它们好像……好像不在我们已知的任何属性体系之内。”

修行界的五行灵根、阴阳属性、天地本源，乃至苏苏独有的【生】之本源，全都无法定义两妖的特殊天赋。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凝霜闻言骤然转头，眸光微动，心头生出疑惑与震惊。

“不会吧。我与小曲皆是纯水属性玄武血脉，子嗣传承血脉同源，理应同属水属性一脉才对……”

它话说一半，话音骤然卡住，眸光猛地沉凝，心底的固有认知被彻底打破。

下一瞬，一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猜测，悄然浮现。

“也不一定。”

凝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毕竟两个孩子承袭初代玄武最纯粹的本源血脉，身负上古至尊底蕴，天生拥有跨位面穿梭的无上能力。寻常属性规则，本就束缚不住上古玄武嫡系。”

一语落地，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同时升起一个无比惊悚的猜想。

苏苏身负独一无二、诸天仅有、万法不存的【生】之本源，超脱五行、凌驾天道。

那小四、小五呢？

它们不受位面壁垒束缚、不受天地规则压制、不受绝境封禁影响，来去自如、跨界随心，这般匪夷所思的天赋，莫非，也是一种独立于五行之外、从未被人发现的全新本源属性？

若苏苏是唯一的【生】，那两小魔王的属性，又是什么？

叫什么？

源自何处？

拥有何等逆天威能？

无边的疑惑萦绕在众人心头，诡异的沉默缓缓蔓延整片崖地，无人言语，人人深思。

时间在沉凝的思索与等待中缓缓流逝。

归墟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天光渐弱，暮色彻底笼罩荒原，眼看就要彻底入夜。

就在众人快要按捺不住、准备动身搜寻之时，远处密林之中，传来一阵欢快雀跃的低吼。

两道庞大的身影颠颠晃晃、兴高采烈地从林间窜了出来，一路飞奔，朝着崖畔石居的方向疾驰而归。

只是往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两大灵龟，此刻变得狼狈无比。

浑身壳甲沾满湿漉漉的淤泥、干枯的草根、破碎的树叶，浑身尘土遍布、污渍斑驳，狼狈得不像样子。

而最刺眼、最让众人心头一紧的，是它们壳甲缝隙、爪边纹路之上，赫然沾染着大片暗红暗沉、早已半干的血迹！

血色刺眼，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众人神色骤变，心头瞬间悬起大石。

凝霜反应最快，脚下石板瞬间催动，身形如流光弹射而出，瞬息掠至两妖身前。

它眸光锐利如刃，飞快扫遍两妖全身，一寸寸仔细探查、反复检视，确认它们身躯完好、壳甲无损、没有半点伤口，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动。

确认不是孩子受伤出血，众人悬着的心堪堪落地，却依旧满心警惕。

凝霜沉下声线，语气严肃地质问：

“你们两个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面对娘亲的厉声询问，四魔王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沾满淤泥的脑袋，语气随意至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啥呀，半路碰到一条大地龙！”

“超级超级大，跟山一样粗！我俩上去反复啃咬、反复缠斗，咬了好久都咬不死它，皮太厚、身子太韧了！”

“而且一点都不好吃，浑身都是土味、泥味，涩得慌！”

五魔王也跟着连连点头，附和道：“超难吃！全是泥土，一点灵气都没有！”

众人闻言，脑海瞬间飞速联想。

地龙。

俗世俗称，便是巨型蚯蚓。

可在归墟这种高阶死地，能被两座山岳般庞大的四魔王、五魔王联手缠斗许久、久久无法斩杀、甚至僵持平手的巨型地龙，绝不可能是普通本土低阶异兽。

归墟本土生灵，大多适应死寂环境、体质枯滞、战力单一，根本扛不住两大上古玄武子嗣的联手搏杀。

能与小四小五周旋抗衡、皮糙肉厚、生命力极致顽强、近乎不死不灭的存在——

这极有可能，是外来非本土生灵！

是众人踏入归墟整整一年，苦苦寻觅、求而不得的、可以斩杀攒功、突破升阶的猎杀对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尤其是压抑蛰伏、煎熬许久、苦于无处杀敌升阶的曲崽。

它瞬间从原地弹起，满眼精光、心急如焚，连语气都染上难以抑制的急促与亢奋。

“哪里！！”

“那条地龙在哪里！！”

“快！带老子去看看！立刻、马上！！”

沉寂压抑了整整一年的焦灼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燎原的狂喜！

苦苦寻觅的杀伐之路，终于，终于出现了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