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馒头》
1944年中秋,山东沂蒙山区。
十六岁的小战士栓子跟着队伍急行军三天三夜,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每走一步,地上就拖下淡淡的血印。走着走着,血点子竟也能断断续续地连起来。
黄昏时分,部队在赵家峪休整。
栓子靠着村口的老槐树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白面馒头——那是上个月攻打据点时,从鬼子仓库缴得的。
馒头用蓝底小白花布包着。那块布啊,是临行前栓子他娘稳稳当当地按在他手心里的。
据点刚攻破时,仓库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是打鬼子缴获来的稀罕吃食。
那会儿馒头刚出锅,白花花、热腾腾,麦香混着肚子的叫声一下子全扑到他脸上来。他用手团吧团吧,挤压成个小圆疙瘩塞嘴里咽,喉咙堵得直挺脖子,一只手腾出来拍着胸连呛几声,另一只手可又抓上了第二个馒头。
直到吃完了三个,肚子终于不饿得慌痛了,才想着找口水喝顺顺喉。等吃到第五个馒头,他就又换了种吃法,大口一咬,就咬下了半边。
集合的哨声在这时吹响。栓子边嚼着腮帮、边把那剩的半个馒头用布包起来,脚下走得快,等包妥当时,也正好走到了集合点。
“班长可跟俺说过,兵就有个兵样。”栓子脑子里响起这句话时,把馒头往身上能藏东西的犄角旮旯处一塞、可揣妥当嘞。他又把自个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扣子没串行;脚上那双草鞋,大拇指也插对位了;衣领拿手拍了两下,没翻上天去。
栓子嘴角刚想往上扬,身后就挨了一脚。
不重,踹在屁股上,但也够他往前踉跄两步了,差点把馒头甩出去。栓子回头一看,班长刘大柱正瞪着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子。
“兔崽子,帽都戴不正,你他娘的还想打鬼子?”
栓子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帽子不知啥时候歪到了一边,帽檐耷拉着,活像个霜打的茄子。刘大柱走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把他帽子薅下来,往正了扣回去,又使劲往下压了压,压得栓子脖子一缩。
“你看你那个熊样,”刘大柱松开手,围着他转了半圈,越看越来气,“歪戴帽子斜瞪眼,跟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歪脖子萝卜似的。鬼子瞅见你这副德行,还当咱八路军是从庄稼地里现拉来的壮丁呢!”
栓子一张嘴,两颗虎牙就跟着露了出来:“班长,我这不是忘看帽了……”
“忘?忘个屁!”刘大柱一烟杆敲在他脑门上,梆的一声,不疼,但胜在响亮,“你啥都忘,那咋不投胎去换个好脑壳?帽子是当兵的脸面,脸都不要了,你还当什么兵?趁早卷铺盖回你娘炕头上啃窝头去!”
旁边几个老兵蹲在地上啃干粮,笑得直咳嗽。有人起哄:“班长,人家栓子还小嘛,毛都没长齐呢。”
刘大柱一瞪眼:“小?小更得管!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啾啾。现在不管,赶明儿上了战场,帽子一歪,脑袋一伸,鬼子的子弹可不嫌你小!”
说着又转向栓子,伸手把他腰带拽了拽,勒紧了一扣:“腰带松松垮垮,裤子提了半截,跟个下蛋的母鸡似的。你说你哪点像个兵?”
栓子被勒得吸了口气,小声嘟囔:“班长,您这嘴比鬼子扫荡还厉害……”
“少跟老子贫嘴!”刘大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回使了点劲,拍得栓子往前一趔趄,“行了,快把馒头拴紧实些。嘴擦干净,别跟个馋猫似的留一嘴渣。回头让老百姓看见,还以为咱八路军饿死鬼投胎。”
栓子抬头,咧嘴一笑:“班长,您咋知道我怀里有馒头?”
刘大柱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屁股一撅,老子就知道你要拉几个粪蛋。少废话,待会儿起程别又拖在后面。”
栓子站起来,帽子这回戴得板板正正。他冲着班长的背影喊了声:“是!”
队伍在赵家峪只歇了半个时辰,就又开拔了。栓子走在队伍末尾,肚子填饱了,脚上的疼反倒更清楚。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怀里那半块馒头贴着心口,被热汗和布层层捂住、带上一点温热。
出村没走多远,他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小孩。
小女孩五六岁的光景,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抠树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栓子——准确地说,盯着他怀里鼓囊囊的那块地方。
栓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离家时,妹妹也是这么大。那天娘把仅有的一个窝头塞给他吃,妹妹抱着他的腿哭:“哥,你别走……”
栓子蹲下来,把小女孩拉到墙角根,左右看了一眼——班长在前面领着队,没注意这边。他飞快地解开怀,把那蓝底小白花布包掏出来,一层层打开。
馒头白得晃眼。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没伸手。
“给。”栓子把馒头递过去。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他,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馒头。
栓子慢慢地半蹲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到了她,眼睛慢慢与她平视,手也从上往下的悬着变成了平平递过去。
小女孩这才伸出手接了过来,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掰开:里面雪白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麦香扑了她一脸。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俺娘说……鬼子不叫俺们吃白面。”
“现在能吃了。”栓子咧嘴一笑,“这是咱从鬼子手里抢回来的。”
小女孩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往栓子手里塞:“哥,你也吃。”
“哥不饿。”栓子把那块又推回去,“你吃。”
“哥骗人,”小女孩认真地说,“你的肚子刚才叫了。”
栓子笑了,撕了一小块她递过来的馒头、放进嘴里。他也不嚼,就这样含在嘴里,那股清甜味儿就直往心里沁。
“你哥可吃了,剩的你自个儿吃。”
她不肯,手还一直想把馒头往他手里塞,可栓子拳头握得可紧实,“哥,你叫啥名?”小女孩争不过,仰起头问道。
“栓子,栓动物的那个栓子。”
“栓子哥,你打完鬼之后还回来不?”
栓子摸了摸她的头:“回,等把鬼子打跑了,哥就回来给你带一整个白面馒头,管饱。”
村口传来班长的吆喝声:“栓子!磨蹭啥呢?”
栓子赶紧站起来,把蓝底小白花布叠好揣回怀里。他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转身跑了。
小女孩捧着馒头,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栓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馒头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可她舍不得吃,撕着白面馒头表面的那层皮,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着碎屑,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白面馒头永远吃不完。
她不知道,栓子没能回来。
三天后,在一场阻击战中,栓子为了掩护战友,永远倒在了沂蒙山下的高粱地里。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张蓝底小白花布,布上沾满了血,裹着一点馒头渣。
布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手连在一起的火柴人,最高的那个笑容弯得最长,身后是他仨的家。
后来,那张小蓝底小白花布被撺进了刘大柱的怀里,里头再也没被打开过,馒头渣就这么融了进布里去。
血的鲜腥混着麦香。
刘大柱收在怀里,靠紧心口,稳稳当当地带在身上,稳稳当当地带在打鬼子的途中,稳稳当当地带着……
多年后,新中国成立。
当年的小女孩大了不少,她站在村口,望向初升的太阳。后来,人们也渐渐的都能吃上白面馒头了。她的发丝也被岁月染白,站在村口,望向安宁的月亮。
不变的是——
每年中秋,都会有一锅白面馒头,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栓子哥,馒头我给你留着呢。”她对着空荡荡的村口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笑着朝她摆手,露出两颗虎牙:“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麦香混着花香。
仿若当年。
后记:
1945年8月15日。
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天,《大公报》以五个硕大的字作为标题:“日本投降矣!”延安城灯火辉煌,万人欢腾,诗人萧三在《延安狂欢夜》中写道:“整个延安起了骚动/男女老少涌出窑洞/延河两岸岗山/野火漫天通红。”在沂蒙山区,山东抗日根据地的军民同样迎来了这一天。大众日报社的采访科记者李后被同事猛烈摇醒,耳边是狂喜的呼喊:“鬼子无条件投降了!”
那一年中秋,栓子十六岁。
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他倒在了沂蒙山下的高粱地里,口袋里揣着一张蓝底小白花布,布上沾着血,裹着馒头渣。布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手连在一起的火柴人:他答应过他娘,答应过他妹,等把鬼子打跑了,一家人安安稳稳地生活。
他没有回来。
1949年10月1日。
下午三时,开国大典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告:“同胞们,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历经两个多小时的阅兵仪式之后,群众游行时已近黄昏,受阅群众队伍在欢呼中走向天安门。“首都浸在狂欢里直到深夜。”
那一年中秋,栓子十六岁。
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但沂蒙山区的老百姓们,也能吃上白面馒头了。
土地改革法颁布后,约三亿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分得了约七亿亩土地。在农业生产发达的地区,农民的主食从粗粮变成了细粮。
刘大柱怀里那张蓝底小白花布,已经被他自个儿的汗水和血渍浸透又晒干。他一直放在心口,在寻找栓子亲人的途中也都从未打开过。
1984年。
全国粮食总产量突破8000亿斤,人均粮食拥有量达到400公斤,达到国际公认的粮食安全线。同年,全国99%以上的生产队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粮仓多了,家家都能蒸白面馒头。
那一年中秋,栓子十六岁。
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沂蒙山区的老槐树还在,一位中年妇女边分白面馒头、边给争着谁能吃最多的小孩们讲述那年的故事;蓝底小白花布还在,刘大柱手打着哆嗦,布展匀在手心,他在恍惚间看见笑容弯的最长的那个火柴人露出了两颗虎牙。
这块布终于添了新的东西,栓子至亲之人的泪水终于把血印冲跑了……
又一年中秋。
风吹过来,麦香混着枣花香。
永远16岁的少年,没能回来。
但那个“回”字,还在次次接力中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