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叶,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陆祈把怀里的布包又往里拢了拢,指尖蹭到那块灰扑扑的矿石,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连日奔波的燥热倒是被压下去几分。坊市那道神识扫描还在脑子里晃,他故意放慢脚步,呼吸又粗又重,活像那些为了几块灵石在坊市转悠半日的底层弟子。
转过弯,前头是段陡坡。
夕阳被山体挡了严实,光线“唰”地暗下来。
拐角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劲巴拉地挪着步子。
那人背上捆着老高的柴薪,枯枝乱糟糟的,把他半边身子都遮住了。每走一步,木柴就跟着晃,“咔嚓咔嚓”响,像随时要散架。
陆祈停下,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
柏戊低着头,脖颈上青筋鼓得老高,每一步都踩得死沉,鞋底跟地面较劲似的。他身上那件灰色短衫洗得发白,早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和领口磨出毛边,沾着土和干涸的血渍——常年干活留下的。
走到陆祈身边,柏戊突然停住。
一阵咳嗽猛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拉扯,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每次吸气,胸腔里都咕噜咕噜响,像有痰堵着;每次呼气,身子都跟着抖,痛苦得直打颤。
陆祈没动,也没出声,就静静看着,目光落在柏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
两鬓都白了,脸糙得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瘦得脱了相。
这模样,在外门太常见了。可陆祈知道,有些人的累,不光是身体上的。
柏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子。他抬袖子抹了把嘴角溢出的唾沫,眼神空洞地望着前头空地,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三十七年了……”
他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早逝的青春交代。
“那年我光着脚,走三百里山路,翻两座山头,才到玄衍宗山门外。”
柏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柴捆上的麻绳,指节都白了。
“师父说,只要肯吃苦,总能修出一线生机。我把家里最后几斗米卖了,换了这块入门令牌。我以为……以为每天多打坐两个时辰,就能比别人快一步。”
他苦笑一下,脸上皱纹挤成一团,苦得要命。
“可三十年了啊。”
“炼气三层,四层,五层……我卡这儿,整整三十年。”
柏戊抬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那儿的光正迅速消退,天彻底暗下来。
“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拼命吸纳灵气,修为就是不动。反而……反而一年比一年虚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关节变形的手。
“长老们说,是我灵根太差,是废材。同门笑话我,说是‘朽木不可雕’。我也认了,人家是天资卓越的天才,我是凡人。”
柏戊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剧烈,压抑已久的疲惫感彻底泄出来。
“可我现在才明白,不是我不够努力,是这条路……走不通。”
“每次打坐,灵气入体后跟乱窜的野马似的,刺痛经脉。我不敢停,停了就会被人落下,停了就活不下去。只能硬扛,只能忍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股绝望的死寂。
“最近两年,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干活,手脚发软。我知道,我的寿元,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柏戊没回头,重新扛起那沉重的柴薪。
木柴压在他背上,把他本就佝偻的身子压得更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昏黄的光里拉得老长,像座快崩塌的山丘,沉默又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陆祈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刚才柏戊开口那会儿,陆祈脑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
不是警告,是职业习惯。
元灵观测面板自动开了,就一瞬。
数据流跟瀑布似的刷屏,眨眼填满视野。
【目标:柏戊】
【境界:炼气大圆满(停滞期)】
【状态:重度透支】
【道基损伤度:98%】
【暗伤类型:灵气逆行、经脉断裂、丹田裂痕】
【累计错误运转次数:109524次】
【突破概率:0.3%】
【剩余寿元预估:不足半年】
红色警告密密麻麻,把基础信息都盖住了。
那些红数字,跟尖刀似的,扎在陆祈眼里。
普通人看柏戊,是灵根平庸,是资质差,是努力白费。
陆祈却看到真相。
这三十年停滞,不是天赋问题,是功法运转方式错了。每次打坐,都加深一次伤害。每次强行突破,都撕裂一次经脉。
死循环。
越努力,越受伤。越受伤,越焦虑。越焦虑,越拼命。
直到身体彻底垮掉。
柏戊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咋走到这一步的。在他眼里,这就是命。是宗门定的规矩,是古法传下来的真理。
陆祈握紧怀里的布包。
里面有《上古炼丹术残卷》,还有那块刚买的灰矿石。
要是……把正确的灵气运转路线告诉柏戊?
要是……把这套基于数值修正的简易法门教给他?
柏戊说不定能止住伤势,甚至有机会松动瓶颈。
可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公开质疑玄衍宗传承千年的正统功法。
意味着挑战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权威。
意味着暴露自己手里那份“异端”力量。
陆祈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看着柏戊逐渐远去的背影。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黑暗里。
周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陆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前世敲键盘,拆解游戏机制,找代码漏洞。今生,握着资源,看着面板,想在这残酷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以前,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摆脱周琥的欺凌,摆脱资源匮乏,在外门站稳脚跟。
可现在,看着柏戊那佝偻的背影,他心里涌起股说不出的情绪。
不是同情,是深深的无力感。
这无力感,不只针对柏戊一个人。
外门三千弟子,有多少个柏戊?
他们耗尽家财,耗尽心血,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寿元枯竭的下场。
就因为一套有缺陷的修行体系?
陆祈抬起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外门居住区灯火。
那儿有无数个像柏戊一样的人,在黑暗里摸索,在痛苦里挣扎。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包裹的位置,迈步往前走。
步伐依旧平稳,眼神却多了丝凝重。
不再只是为自己。
那些看不见的伤,正吞噬整个阶层的希望。
而他,手里刚好有修补这些伤痕的工具。
风险很大。
可他不能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