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经上的文字如同游动的黑蚁，映入眼中，却未入心神。
体内“冰潭”旋转滞涩，阵阵虚弱的刺痛自神魂深处蔓延开来，那是言出法随、湮灭一宗所带来的沉重反噬。铁面的冰冷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脸上，与指尖书页的粗糙质感形成诡异对比。
院内的阳光暖得有些刺眼。大师兄石坚的剑风呼啸声，二师姐苏茹晾晒草药时轻哼的小调，三师兄铁牛练拳的呼喝，四师姐沐晴对灵植的温柔低语……这一切熟悉的、温暖的日常声响，此刻听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遥远而不真切。
我强行将神识收敛至最低，不敢外放半分，以免被师兄师姐们察觉体内异常。只是低着头，目光定在某一页许久未翻动的道经上，扮演着那个他们熟悉的、沉默寡言的小师弟。
“……所以说，还是得用文火慢焙，药性才能完全激发……”苏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在向沐晴传授心得。
“师姐说得是，我上次就是太心急了……”沐晴柔声应和。
铁牛一拳砸在练功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喘着粗气嚷嚷：“大师兄！你这招‘云绕青山’角度再刁钻三分，俺肯定防不住！”
石坚收剑而立，气息平稳，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练剑非是争强斗狠，重在体悟剑意，稳固根基。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股极其细微、却尖锐急促的钟鸣声，穿透了青云峰的云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当！当！当——！
不是悠扬的晨钟暮鼓，而是短促、连续、一声紧过一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示与紧急意味！
“警心钟！”苏茹失声惊呼，手中的药篓“啪”地掉在地上，草药散落一地，“连响九声！是最高警戒！山门处有惊天大变！”
沐晴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山门方向，手紧紧捂住了嘴。
铁牛也停下了练拳，粗豪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瓮声道：“出啥大事了？难不成有强敌打上门了？”
石坚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水，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小师弟，你刚才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心跳却如擂鼓，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牵扯着神魂的刺痛。来了。
“走！快去山门！”石坚不再多问，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院外掠去。苏茹、铁牛、沐晴立刻跟上，个个面色紧张。
我合上道经，站起身，也随着他们向外走去。步伐看似与平日无异，却暗中调动起最后一丝可控的力量，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和虚弱感。
越靠近山门，气氛越发凝重。空中不时有各色遁光掠过，皆朝着山门广场疾驰而去。许多内门、甚至真传弟子都惊动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山门广场之上，已是人头攒动。留守宗门的各位长老、各峰峰主几乎到齐，个个面色沉凝。宗主虽未亲至，但其强横的神念已然笼罩全场，令人敬畏。
我们赶到时，正看到几名今日轮值巡逻的内门弟子，脸色惨白，围成一圈，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戒律堂的长老正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戒律堂长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一名年纪稍长的巡逻弟子声音发颤，显然惊魂未定：“回……回长老！弟子等……弟子等按例巡逻至山门外三里处的‘迎客松’附近，突然……突然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本宗道韵……赶过去一看，就……就发现云舟师伯他……”
他话音未落，周围已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云舟师兄？！”
“真是云舟师伯？”
石坚、苏茹、铁牛、沐晴四人如遭雷击，猛地推开人群，冲了进去！
“师尊！”
“师父！”
当他们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时，苏茹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眼泪瞬间涌出。沐晴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被旁边的铁牛一把扶住。铁牛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石坚噗通一声跪倒在旁，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探师尊的鼻息，却又不敢，虎目之中瞬间布满血丝。
此时的云舟师尊，比我在祭坛见到时更加凄惨。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脸色是死灰般的白，嘴角、衣襟上满是干涸和新鲜交织的血迹，丹田处那个恐怖窟窿虽然不再流血，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之气。一身修为，荡然无存。
“丹田……碎了……”一位擅长医术的长老迅速检查后，声音沉重而悲痛地宣布，“道基彻底崩溃，金丹……已感知不到。能吊住一口气……已是奇迹。”
人群瞬间哗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震惊！
金丹巅峰的云舟长老，宗门有数的强者之一，竟落得如此下场？！
“是谁？！是谁伤了师尊？！”苏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恨意，目光扫向在场的所有长老。
铁牛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俺要撕了他！”
石坚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他抬起头，目光赤红地看向戒律堂长老：“长老！可知凶手是谁？！”
戒律堂长老面色难看地摇头：“发现时只有云舟师兄一人。周围并无打斗痕迹，也感知不到任何凶手残留的气息。干净得……诡异。”
这时，一个冰冷而带着质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悲愤的气氛。
“哦？干净得诡异？”烈阳峰主赤炎真人越众而出，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奄奄一息的云舟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随即猛地转向我们青云峰几人，最后，那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
“本座倒是听说，”他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引导，“不久前，云舟师兄这位‘宝贝’徒弟，可是私自下山了一段时间啊？嗯？吴战？”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惊疑、审视、猜测，甚至是一丝恐惧！
山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苏茹、铁牛、沐晴猛地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错愕和不解。石坚跪在地上，霍然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无比。
赤炎真人步步紧逼，声音咄咄逼人：“整个宗门都在为云舟师兄担忧，唯独你私自下山！方才警钟响起前，你又身在何处？云舟师兄重伤归来，现场干净得诡异，而你，恰好不在峰上！吴战，你作何解释？！”
无数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压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迎着赤炎真人那仿佛要看穿一切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潭。
张了张嘴，发出因为“虚弱”而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一直在后山……静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直到……钟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