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霎时抬眸,冷冷刮了贵妃一眼:“贵妃娘娘,请慎言。”
时隔十五年,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她说这句话。
她又想要激怒我。
她还是觉得我会趁机加害她和三皇子,想要看看我会不会露出破绽。
我掐了下手心,提醒自己不要中了贵妃的伎俩。小五还没有挣脱绳索,我至少要为他争取到时间。
“怎么,本宫说的不对吗?”
贵妃的嘴唇像淬了毒似的一开一合。
“你和你姐姐,都是皇后的狗。只有你妹妹不肯当狗,便被你俩赶出了家门,只好去秦王府做个没名份的侍妾。”
“不是吗?”
听见这话,我只觉得头疼得都要裂开了,胃里也有些犯恶心。
当年大姐与信国公两情相悦,秦王曾想横插一脚纳大姐为侧妃,幸得皇帝和皇后相助才没有让他得逞。
可他转头却把与大姐长得有六分相似的三妹诓了去。
这些年,若非碍着三妹,我们姐妹早就要跟秦王算一算这笔账,哪轮得到贵妃在这里颠倒黑白。
贵妃见我没有立刻回应,笑得更恶劣了。
“哎,可怜你妹妹好不容易爬到了侧妃之位,你这个做姐姐的却不肯帮自己的外甥当上世子。”
“她实在没有办法,才只好来求本宫。偏偏不巧又被翠珍撞了个正着,把她的贴身玉佩给丢了。”
“为了你妹妹的安全,本宫只好让福顺把翠珍给处理了。”
“淳儿,你说说,这都得怪谁呢?”
贵妃饶有兴致的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的头愈发疼了,疼到连眼眶都开始烧起来,疼到只想拿手狠狠捶一锤自己的脑袋。
这是少年时在冰水里泡久了留下的旧疾。
即便得太医令调理多年,还是一累一急就会发作。
旧事浮现眼前,我好像又看见了一根简单的木簪子,簪尾上的“长相知”三个字摇摇晃晃。
簪子主人的怀抱很温暖,声音很好听,她不停对我说:“小妹妹,别睡。”
但我却顾不上道谢,只抓着她的袖子,求她快跟我去救大姐。
大姐正晕在寒池边生死不明,她在池里呛了水,再不送医恐怕就来不及了。
好不容易游出来遇见这个好心人,我绝不能把她放跑了。
……
我晃了晃脑袋,喃喃着想把疼出的幻觉摇散:“你懂什么……”
“不就是拜高踩低吗?本宫怎么会不懂?”
我使劲闭了闭眼。
寒池之后,皇后又帮过大姐一次。
大夫说我被寒气伤了身子、无法生育时,又是皇后游说皇帝选我入王府。
即便知道皇后是看在信国公颇得先帝信任的份上,想要结交他助皇帝夺嫡,我也依旧记着她的恩情,愿意为了她暗中奔走联络。
我与皇后之间牵扯太深,恩义交织着算计,虚情混杂着真心。
早已不是一句攀龙附凤能说清楚的。
“……呵,你懂什么啊。”
我索性借着头上难忍的疼痛将目光剜向贵妃,好叫她看见我满脸怒火的狰狞模样。
“就算如此,”我从嚼紧的牙缝里挤出话来:“我们姐妹也只会愿意跟随皇后。”
贵妃的笑容猛然僵在脸上。
“那又如何!她还不是死在了本宫的手里!”她尖声叫道。
我向前倾斜着身子,直勾勾的瞪着贵妃,一点一点凑近她。
“不如何。只不过……在我们眼里,在皇上眼里,你就是……不、如、她!”
话音落下,我劈手抓住了手炉的边沿,用肩膀狠狠地向贵妃撞去。
与此同时,我身后的军士反应敏捷。他迅速撤开了刀刃,又趁势往贵妃的手腕上一敲。
贵妃吃痛的松开了手,我趁势将整个手炉夺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母妃小心!”
小五抖掉身上的绳索,从旁冲了过来,把想要扑过来争抢手炉的贵妃冲倒在地。
“快把这炉炭抱出去扔了。”我对小五喊道,将手炉塞给他。
我又一把抓起三皇子往那军士身边推去:“这位壮士,请你带三皇子出去。”
那军士倒也干脆,他一刀劈开了太子妃身上的绳结,随后抓起三皇子的胳膊便往外走。
三皇子这时才回过神来,他挣扎着伸手去够贵妃:“母妃,跟儿臣一起走……母妃,不要!”
我扶起太子妃,听见三皇子的哭喊才转头一看,只见贵妃身旁火光渐起。
贵妃举着一块火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得意的望着我笑。
火势迅速蔓延,四周不再一片漆黑。
“快跑!”我冲着殿中其他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都跑啊!”
我摸索出腰间的鸽哨,放到口中使劲吹响,然后努力架起太子妃沉重的身子往外挪。
“哈哈哈哈!”贵妃见此笑了起来。
“淳儿,还是把这个蠢丫头扔在这里吧,否则你跑不掉。”
我不理她,只是喘了口气继续往外挪着。
“淳儿,你又何必救她?”贵妃的语气满是悲悯。
“太子若知道是这个蠢丫头的鸡汤害死了皇后,迟早是要废了她的,还不如让她死在这。”
“太子知道。”
“什么?”
四周烟气渐渐变浓,我被呛得咳了起来,一边咳着一边说:“太子什么都知道,可他不会怪太子妃。”
“因为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诡计,与他的爱妻无关。”
“真的吗?”
我瞥了眼手中的太子妃,假装没有发现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是真的。”
“现在也许是真的,将来就难说了。”
贵妃的声音在火光里飘忽。
“本宫第一次见皇上时,就喜欢上他。所以当他向祖父求娶的时候,本宫立刻同意了。”
“虽然有皇后在前,可本宫总觉得,皇上肯定是喜欢我的……直到,被你的那句话点醒。”
“我的话?!”我疑惑地回头,但浓浓的烟气阻挡了我的视线。
贵妃模模糊糊的笑了一声:“那句话皇后没听懂,本宫却醒悟了。”
“其实皇上对我、对皇后、对你,甚至对那个蠢女人柔嫔,都是一样的。他是个明君,他对天下、对万民,都那么好……”
“咳咳,什么乱七八糟的,咳咳咳咳……”烟气熏得我昏昏沉沉,可还是本能地想反驳。
皇后和贵妃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我是皇帝收来联络信国府和清流的棋子,而柔嫔是皇帝一时的消遣。
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哪里会一样了?
“十几二十年后,太子还会如今日这般爱护太子妃吗?”
贵妃的声音不再传来,有什么东西拖绊了一跤,害我摔倒在地上。
我一边咳喘着,一边想要爬起来,四肢却越来越沉重无力。
“母妃……淳妃娘娘……姨母……”远处似乎有呼喊声传来。
我在这里。
“淳妃娘娘,快起来。”一只手把我拉了起来,搀扶到了贵妃宫后殿门口。
这里的烟气小些,我大喘了几口气,认出救我的是那个掌事女官,她还没走。
很快又有一人冲过来,扶住我便往外走:“姨母,总算找到您了!”
“多谢你。”
我回头伸手去拉那女官:“里头火大,我们快走。”
“谢娘娘美意,你们快走吧。”那女官推开了我的手,笑着站在原地。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声音也没有一丝颤抖。
我忽然明白了:“你已经想好了,是吗?”
后方只传来一声轻笑:“我们娘娘那脾气,今日又多谢您担待了。”
“淳妃娘娘走好,奴婢就不远送了。”
……
“淳儿,淳儿?”
我睁开眼,看见皇帝正俯身看着我,李太医在一旁收起银针。
我连忙挣扎着起身:“皇上恕罪,臣妾有负所托……”
皇帝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和动作:“朕已想过了,这样也好。”
他帮我理了理鬓发,又擦掉我脸颊上的泪,动作轻柔。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眼圈青黑,眼神疲惫但柔和。
“淳儿,回宫好好休息吧,这一夜辛苦你了。”
皇帝脱下身上的大氅,盖在我身上仔细掖好,吩咐信国公世子护送我回去。
我抬眸望向他,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肩舆摇摇晃晃,大氅温暖挡风,让忙碌一夜的我渐渐昏昏欲睡。
小五见我强撑着不肯睡,难得话多的同我说了一路,一会懊悔他怎么没拦住三皇子去贵妃宫,一会庆幸在火场里寻到了我。
我听着小五的絮叨,牵着他的手,头一点一点的。
直到红蜡轻声说道:“娘娘,就快到了,还差一个拐角。”
“嗯。”
我微微挪了挪,正好看见一轮红日跃出宫墙。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