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下巴紧紧压在锁骨上,眼睛盯着脚下的石头,地上的石子一层叠着一层,缝隙很深,黑乎乎的。
他伤得很重,呼吸的时候胸口疼,像刀割一样,每次吸气,断掉的骨头就在身体里乱动。
眼前一会儿发黑,一会儿出现红点,丹田空了,一点灵力都没有。
经脉里全是寒气,手脚都麻了。
他试过用火驱寒,也吃了苏婉清给的“涅槃膏”,但药没用,反而让寒气更厉害,差点把神识冻住。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底传来震动,和剑柄上的七道刻痕完全一样!一下,两下……不多不少。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也不是战斗引起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节奏。
这片废墟、这把剑、他站的位置,好像早就安排好了。
秦烈闭上眼。
天上乌云密布,紫色闪电在云层里闪,叶孤城站在十步外,穿着白衣,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手一指,空气变冷,杀气扑面而来。
但秦烈没看他。
他把注意力放在地上,用心感受那股震动。
他开始调整呼吸,吸气时挺直背,呼气时脚掌贴紧地面,五根脚趾慢慢张开,让自己站得更稳。
心跳一开始很快,后来慢慢和地下的节奏合上了。
突然,秦烈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冷静,不怕,也不生气。
左手猛地按住右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流出来,染红衣服,滴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
右手抓紧剑柄,青筋暴起,剑尖对准脚下裂缝最深的地方,狠狠刺了下去!
“咔”一声,剑插进石头三寸深,火星四溅。
他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一起钉进去,用血当引子,用魂当代价。
“给我……开!”
他在心里大喊,声音撕心裂肺,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心。
他把最后一点灵力送进剑身。
那点力量很小,但他拼尽全力推过去,哪怕只能亮一次,也要烧光自己。
嗡—— !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
接着,地面亮起点点金光,先是零星几个,然后连成线,再变成网,迅速铺满整个废墟。
金光照亮了倒塌的墙和碎掉的瓦片,整片遗迹像是活了过来。
符文闪动,阵法流转,空气中多了一种古老又庄严的感觉。
叶孤城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金纹,眉头皱起来。
这是传说中的上古地脉印记,只有“归墟之钥”才能唤醒,早就失传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想动手封印,可手举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被人拦住,而是天地不允许他动。
因为地脉醒了。
轰!
一道粗大的金光从剑尖冲上去,撞上天上的雷劫。
雷劫是天罚,本来谁都挡不住,可这次却被定在空中,动不了。
那一瞬间,一切都停了。
光变了形,空气冻结,空间像布一样被撕开。
秦烈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祠堂的烛火、雪夜里练剑的身影、师父临死前说的那句“守得住……便是道”……记忆乱成一团,他快要晕过去,可还是咬牙坚持,双手死死抓住剑。
只要他还站着,就不算输。
下一秒。
炸!
雷声震得百里之内屋瓦全碎,山崩河倒,冲击波扫过,砖石变粉,尘土冲天,鸟群惊飞,野兽趴地发抖。
秦烈被掀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几圈,脑袋发晕,眼看要撞上断墙。
这时他背后突然冒出幽蓝火焰,像翅膀一样展开,减缓了下坠速度,让他没摔死。
落地时单膝跪地,双手撑住才没倒下,嘴角流血,视线模糊,耳朵嗡嗡响,头疼得像要裂开。
尘土飞扬,看不清东西,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嘴里全是血腥味,慢慢抬头,透过灰雾看向对面。
叶孤城还站在原地,衣服还是白的,只有衣角有点乱。
他脸色阴沉,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没受伤,但显然没想到秦烈能唤醒地脉之力,这不是靠实力赢的,而是大地选择了他。
两人隔着灰尘对视。
一个代表天罚,一个靠着地脉。
这场对决已经不只是打个胜负,而是规则和变数的对抗,是天道和人心的碰撞。
秦烈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肌肉抽筋,膝盖快撑不住,但他挺直腰板,像一根不会弯的枪杆。
手里的剑虽然暗淡无光,布满裂痕,可握在手里却特别踏实。
他知道,脚下的石头不再是死的,它在回应他,在支撑他。
叶孤城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手,天上的雷光渐渐消失。
这不是认输,而是重新考虑局势。
他盯着秦烈,目光锋利:“你不是破界者。”语气肯定,却又带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想相信的事。
秦烈没回答。
他慢慢擦掉嘴角的血,动作缓慢但坚定,手指沾血,在下巴划出一道红痕。
眼睛一直盯着对方,一眨不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用一次地脉之力,就要少活几十年。
刚才那一击,至少折了三十年寿命,他撑不了多久。
但只要他还站着,就有希望!
远处传来吵闹声,联盟总部的大阵破了,符文灭了,结界碎了。
有人逃跑,有人跪地磕头,还有老修士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地脉醒了……难道‘归墟之门’要开了?”
秦烈五指猛然收紧,几乎捏碎剑柄。
他在等,等下一个命令,或下一轮攻击。
战斗还没结束。
风吹着灰烬打在他脸上,带着焦味。
秦烈不动,任灰尘落在眼皮上,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插在石头里的剑还在轻轻颤,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催他,又像在提醒他。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袖子往下滴,碰到热的地面“嗤”地冒烟。
疼,深入骨髓,但他感觉更多的是空,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皮囊。
丹田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才那一击,耗光了他的一切。
叶孤城还在原地。
十步距离,不远也不近。
这位宗主收起了轻视,眼神像鹰一样盯着秦烈的一举一动。
他没进攻,是在判断对方还有没有战斗力。
秦烈低下头,头发遮住眼睛,身体微微晃动,看起来快要倒了,其实他在做一件冒险的事。
右手悄悄松开剑柄,指尖伸进碎石堆,指甲抠进裂缝,借着地底残留的震动,压制体内乱跑的寒气。
这是赌,赌他自己还没彻底垮掉,只要经脉还能走一丝力量,他就还能撑住。
就在这时,手腕内侧忽然一震,不是地震,也不是地脉共鸣,是通讯玉符的信号。
秦烈瞳孔一缩。
这块玉符是柳如烟给的,用“冥河砂”和“忘川引”做的,加密级别很高,平时不会自动激活,除非,有紧急军情。
他顺势装作腿软,侧身歪了一下,把手腕藏到身后,指尖碰到玉符的瞬间,一段信息直接传进脑海:
【散修联盟已破三重禁制,二十里内,预计一刻钟抵达外围防线。】
十几个字像雷劈进他混乱的意识。
散修联盟。
这是柳如烟花了半年时间秘密组建的队伍,专门对付青云宗。
他们一直藏着,就是为了今天。
叶孤城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他已经进了别人的局。
秦烈心跳加快,马上压下去,不能露出一点喜色,一点都不能。
如果被叶孤城发现异常,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提前动手,甚至同归于尽。
他必须演,演一个快死的人,演一个撑不住的残废。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抬起左手,假装要结防御印。
手指刚动,就开始发抖,灵力散开,印没结成就自己崩了。
“咳——”
一口血喷出来,落在地上,红得刺眼。
他身子前倾,踉跄一步,右膝微弯,像随时会跪倒。
眼神短暂涣散,又强行集中,死死盯着前方,嘴唇微动,声音沙哑:
“还没……完。”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但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楚。
叶孤城眼神一闪。
他看到了虚弱,看到了血,看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在他看来,灵力耗尽的人就是普通人,随便就能杀。
眼前这个地球人手段奇怪,但终究是血肉之躯,扛不住这种消耗。
“你还要挣扎?”叶孤城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怜悯。
“地脉之力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在拿命换时间,为了一个虚的东西,值得吗?”
秦烈不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喘气,又像在忍痛。
右手藏在袖子里,五指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那里藏着最后一滴精血,压缩成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能量核。
这是用“焚心诀”练出来的自杀招,一旦引爆,连合体期强者都会重伤。
他在等,等叶孤城靠近,等对方放松警惕,等那个致命时刻。
二十里,一刻钟。
对修行者来说,这点时间足以决定生死。
秦烈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不是嘲笑,而是拼了命的疯狂。
他再次举起剑,剑尖不再朝下,而是指向叶孤城的喉咙。
手在抖,气息不稳,可那股气势,比刚才引动地脉时更强。
“你说……完了?”
他轻声问,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叶孤城眯起眼。
他觉得不对劲。
这双眼睛太亮了,不像快死的人,倒像一头被逼到绝路、准备反咬一口的狼,眼里全是不死不休的执念。
但他没时间细想了。
空气凝固,灵力聚集。
叶孤城掌心浮起一团白光,小但刺眼,那是“诛仙引”的前兆,能瞬间毁掉秦烈的身体,连魂都留不下。
秦烈笑了。
笑声突兀,在废墟中回荡,惊飞一群乌鸦。
就是现在。
他故意露出破绽,左肩完全敞开,毫无防备,这是一个致命错误,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叶孤城眼中疑虑消失,只剩下杀意。
他出手了。
身影一闪,化作白光,直冲秦烈而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连空间都被划开一道痕迹。
秦烈没动。
他站在原地,双脚扎进废墟中心,眼睛盯着那团白光,体内精血开始燃烧,全身剧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援军快到了。
在那之前,他要为他们争取一线机会。
叶孤城的手离他眉心只剩三寸。
秦烈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