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春天比大燕来得晚。
苏明薇跪在王庭大帐外已经两个时辰了。
草原的风裹着沙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身上还是那件从大燕穿来的嫁衣——虽然是素的，但到底还是绸缎，在一群穿皮袍的草原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送亲的使臣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借口避风躲进了偏帐，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公主……”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阿依古丽，她的陪嫁侍女，实际上是北凉王庭安排来“照顾”她的人。此刻这张年轻的草原脸蛋上写满了不安，手指绞着辫子穗子，眼神不停往大帐那边飘。
苏明薇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抗议？哭闹？绝食？得了吧，这些把戏在政治博弈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对方摆明了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大燕送来的和亲公主怎么样？到了北凉，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她盘算过自己的处境。
作为穿越者，她上辈子是个土木工程硕士，画过最多的图是施工图，加过最多的班是在工地现场。猝死那天她手里还攥着半份没改完的方案，再睁眼就成了和亲队伍里的一员。
身份尴尬，资源匮乏，举目无亲。
这开局，够难的。
但她苏明薇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找活路。上辈子跟着项目组跑过不少偏远地区，煤矿也见过不少。刚才跪下来的时候她就在观察——这地方的土色不对，黑中带褐，结构松散，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亮闪闪的碎屑。
煤。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下面应该有煤。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着点颤抖，“您……您怎么了？”
苏明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趁着没人注意，她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此刻那块石头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黑褐色的，表面还有几道可疑的纹路。
她用指尖掂了掂重量，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没错，是煤。
而且从结构来看，这应该是露天煤，埋藏不深，开采难度不大。如果她的推测没错，这片草原下面应该有一条煤带，储量足够支撑一个小型工业基地的需求。
苏明薇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意外之喜。她本来只是想活着离开这里，现在看来，她不仅能活着，还能活得很好。
“公主！公主您到底怎么了？”阿依古丽快哭出来了。她家公主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开始对着块破石头发愣了？那眼神亮得吓人，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
“阿依古丽。”苏明薇开口，声音平静。
“奴……奴婢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依古丽探头看了一眼那块黑褐色的石头，摇头：“奴婢不知。这是……石头？”
“是煤。”苏明薇说，“一种可以燃烧的石头。烧起来比干牛粪暖和得多，而且耐用。”
阿依古丽愣住了。
燃烧的石头？她没听错吧？石头还能烧？
“公主……”她咽了咽口水，“您……您到底在说什么？”
苏明薇没回答。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是西边，根据她的判断，应该有铁矿。黏土在河谷方向，水利条件也不错。如果她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五年。
她需要五年。
五年时间，挖煤，烧炭，修路，建窑，炼铁，兴水利。她要让这片贫瘠的草原变成安居乐业之地，也要让自己从“和亲弃子”变成“不可或缺的人”。
首先，她得先从这外面站起来。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苏明薇微微侧头，看到一队骑兵从营地深处出来，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骑在马上像一座小山。隔得太远看不清长相，但那气势是做不了假的。
应该是萧铁穆出来了。
果然，马蹄声在大帐前停下。有人在帐外低声禀报了什么，帐内的议事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北凉王萧铁穆。
苏明薇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北凉王。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轮廓硬朗得像刀削一般。左眉上有一道断痕，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痕迹。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呈古铜色，不怒自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草原上的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苏明薇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
“女人，”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探究，“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明薇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北凉王的长相——眼睛很亮，像草原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日光。
但她上辈子见过的甲方比这凶多了。
“修路。”她回答。
萧铁穆皱眉：“什么？”
“然后挖煤，建窑，炼铁，兴水利。”她掰着手指头数，“五年，差不多够了。”
周围的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修路？挖煤？建窑？一个南朝来的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明薇以为他要叫人把她拖下去。
然后他说：“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那语气里没有信任，只有好奇。就像一个猎人发现了一只不会跑的猎物，想看看它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明薇不介意。信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说出来的。
是干出来的。
“公主，您到底在看什么？”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问。她实在忍不住了，这位公主今天太奇怪了，奇怪的让人心里发慌。
苏明薇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钱。”她说，“不对，看资源。”
阿依古丽：“……？”
“这片土地下面，”苏明薇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煤块，“应该有煤。”
她把石头收进袖袋，抬头看向大帐的方向。帐帘掀开了一条缝，隐约有热气涌出，夹带着烤肉和酒香。里面的人在喝酒吃肉，外面的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萧铁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帐内隐约传来北凉王与部下议事的声音，厚重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她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但没关系——她会用行动告诉他，娶一个大燕公主，不亏。
阿依古丽看着自家公主突然变得平静的表情，心里更慌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这位公主，好像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