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里弥漫着一股子潮味，像是太久没人住过了。
苏明薇扫了一圈。二十平米左右，顶上漏了个小口，白天能透光，晚上灌风。角落堆着半旧的羊皮褥子，地上随意铺着几块织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公主，您先歇着。”引路的仆妇语气敷衍，“晚些时候会有人来给您送饭。”
门帘一放下，阿依古丽就炸了。
“这叫什么待客之道？您是来和亲的，又不是来坐牢的！”她在不大的帐子里转了两圈，越说越气，“外面那群人也太——”
“挺好的。”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啊？”
“至少有个地方住。”苏明薇在羊皮褥子上坐了下来，入手一片潮冷。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比我在大燕住的地方大。”
那是实话。在大燕皇宫，原主住的冷宫比这还破。
阿依古丽绞着辫子，欲言又止。她发现自家公主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云安公主说话细声细气，一句话要分三截说，现在倒好，两三个字往外蹦，听得她浑身不对劲。
“您……您饿不饿？”
“饿。”
“那奴婢去问问——”
“等会儿再去。”苏明薇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先看看外面。”
阿依古丽愣住了：“看什么？”
“看看我们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苏明薇掀开帐帘的一角。外面是北凉王庭的核心区域，一座座毡帐散布在草原上，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山脉的轮廓。她眯起眼睛，在心里默默估算——那片山的走势，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东西走向，下面很可能有矿脉。
她在看地形。
阿依古丽在旁边看着，心里越来越毛。她发现公主看草原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迷茫，更不是新嫁娘该有的羞怯。
公主在评估。
像商人在看货物，像工匠在估摸材料，她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这片土地，仿佛在计算什么无形的东西。
“公主，”阿依古丽压低声音，“您……您到底在想什么？”
“想路。”
“路？”
“要想富，先修路。”苏明薇放下帐帘，转过身，“这里太闭塞了。货物进不来，人出不去，什么都发展不起来。”
阿依古丽完全听不懂。她只知道公主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依古丽开始暗中观察。
她越观察越心惊。
第一天，公主自己动手整理了床铺，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那双手不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怎么铺起羊皮褥子来比她还利索？
第二天，公主在帐子里转了一圈，指着墙角说“这里应该挖个排水沟”，然后真的自己动手挖了一条浅沟。阿依古丽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卷起袖子，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外挖土。
第三天，公主站在帐门口看了半个时辰的天，然后说“明天要变天，把羊皮褥子搬到高处”。
第四天，真的变天了，狂风暴雨浇了半个王庭，其他帐子都在漏水，只有公主住的那间安然无恙——那条不起眼的排水沟把水引到了别处。
阿依古丽蹲在帐子角落里，看着公主坐在灯下不知道在写什么。她认不得那些字，那些符号也看不懂，但她认得公主的表情——专注，冷静，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云安公主吗？
那个在送亲队伍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人？
那个被大燕送来和亲，连送亲的官员都敢给她脸色看的弃子？
阿依古丽想起自己被安排监视公主时的任务——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向王庭报告她的异常。
可现在的问题是，异常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报告什么。
“你一直在看我。”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阿依古丽一跳。她猛地抬头，发现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炭笔，正平静地看着她。
“公主，奴婢没有——”
“没关系。”苏明薇的语气很淡，“你是王庭派来监视我的吧。”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苏明薇重新拿起炭笔，“既然派来了，就好好待着。我不会为难你，但你也不要多管闲事。”
“……奴婢不懂公主的意思。”
“你懂的。”苏明薇低头在纸上画着，头也没抬，“监视这种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你现在回去报告，说我行为异常，最多挨一顿骂。但如果你不说——”
她顿了顿。
“万一我真做出点什么成绩呢？你现在报告的那些，会变成笑话。”
阿依古丽心跳加速。她没想到这位公主会把话挑得这么明。正常人不都应该装傻充愣吗？
“公主，您……您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苏明薇终于抬起头，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修路，挖煤，建窑，炼铁，兴水利。五年内，让这片草原变个样子。”
“就凭您？”
“就凭我。”
阿依古丽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里面没有狂妄，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就像她真的能做到一样。
入夜后，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阿依古丽躺在角落的羊皮褥子上，假装睡着了。她眯着眼睛，看到公主又坐到了灯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就是白天在帐外捡的那块。
公主把石头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很奇怪。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有些像地图，有些像她看不懂的符号。阿依古丽盯着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还是完全搞不明白。
她翻了个身，故意弄出一点声音。
苏明薇头也没抬：“还没睡？”
“公主不也没睡。”
“在想事情。”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公主在画什么？”
“画我们以后要走的路。”
顿了顿，苏明薇又补充一句：
“会很远。”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帐子里忽明忽暗，阿依古丽看着公主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但可怕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这位公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王庭里要热闹起来了。
这一夜，阿依古丽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全是公主刚才画那些线条的样子。那专注的侧脸，那稳定的笔触，还有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这真的是大燕送来的那个和亲公主吗？
据她所知，云安公主在大燕皇宫里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胆小怕事，连宫里的太监都能欺负她。可眼前这个人……
阿依古丽翻了个身。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她只需要完成王庭交给她的任务就行了。监视公主，向巴特尔大人报告异常——仅此而已。
至于公主想做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
阿依古丽又翻了个身。
公主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修路，挖煤，建窑，炼铁，兴水利……她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这些都是大事。
万一呢？
万一这位公主真的能做到呢？
阿依古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看待这位公主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